大暑已过,夏猎结束,这季节也算是结束了。
于是立秋。
天还未亮透,长安城的轮廓浸在青灰色的薄暮里。太尉府的梧桐最先得了消息,沉甸甸的叶子在晨风里翻了个身,露水簌簌地往下掉。
楚明允正对着铜镜系腰带,听见外头鸟雀啁啾,偏头看了一眼窗棂,唇角微微一弯。
“世誉今日入宫可比我早,也不知西郊的风凉不凉。”
他这句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站在屏风旁替他整袖口的秦昭还是听见了,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师哥若是惦记,早该起了。”
“惦记什么,”楚明允回头看他,眉尾一挑,“我惦记的是今日祭祀之后苏大人还要回御史台理事,我怕他辛苦。”
秦昭懒得接话。
卯正时分,李延贞亲率三公九卿往西郊迎秋。礼制载:“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仪仗肃穆,车旗服饰皆白,八佾舞《育命》之舞,歌《西皓》之曲,祭白帝蓐收,以应西方属金、主肃杀之意。天子入圃射牲,以荐宗庙,名为“貙刘”,昭示秋来扬武。
楚明允与苏世誉并肩立于百官前列。文武之首,一左一右,中间隔了恰好三步的距离。
三步。
楚明允目视前方,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昨夜里苏世誉在书房替他把一份折子重新誊了一遍,说他的字太张扬,递上去让陛下看了眼晕。他当时靠在椅背上笑:“苏大人嫌我的字?那昨夜枕在我胳膊上睡着的也不知是谁。”苏世誉笔尖顿了顿,但没抬头,只说了句“楚大人慎言”。
想到这里,楚明允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祭祀的礼官唱词庄重,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苏世誉的侧脸——那人一身白色朝服,身姿如松,眉眼沉静,正一丝不苟地随着礼仪躬身。晨光落在他肩头的银线暗纹上,像是替他镀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真好看。楚明允想。
苏世誉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轻地偏了一下视线,又迅速收回去。楚明允捕捉到那一瞬,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重新端出肃穆神情。
祭祀完毕,李延贞回宫论赏。楚明允立在殿外等了片刻,果然见苏世誉从侧门出来,手里还卷着一份公文。
“苏大人。”楚明允迎上去两步,嗓音压得低,“今日立秋,御史台这么忙?”
苏世誉停下脚步,抬眼看他:“楚大人有事?”
“无事就不能寻苏大人了?”楚明允眨了眨眼,又在对方认真看过来的时候倏地收敛了笑,正经道,“我府上设宴,小和说楼兰那边立秋要‘咬秋’,她带了好些瓜果来。世誉来不来?”
苏世誉沉默了一瞬。这人方才还规规矩矩叫“苏大人”,转眼就换成了“世誉”,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简直是仗着四下无人肆意妄为。他垂下眼,将公文拢进袖中:“什么时辰?”
“午时一刻。”楚明允看着他垂下去的长睫,声音轻了些,“等你。”
苏世誉没答,转身往御史台的方向走。走出七八步,才微微侧过脸,声音不大不小地落过来:“知道了。”
楚明允站在原处,看着那袭白衣拐过长廊,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午时未到,太尉府已经热闹了起来。
杜越蹲在廊下分拣药材,秋日的阳光把他那张圆脸晒得暖融融的。他一边挑拣一边嘟囔:“秦昭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受潮了,我怎么闻着味儿不太对。”
秦昭坐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磨剑,闻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当归,淡淡道:“没潮,你鼻子冻着了。”
“你鼻子才冻着了。”杜越回嘴,把药材往竹匾里一丢,“今儿立秋,你别老板着脸,笑一个嘛。”
秦昭看了他两秒,唇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算是个弧度。杜越被这个表情逗得笑出了声:“你还是别笑了,怪吓人的。”
楚知卿从内院出来的时候,正撞上这一幕。她手里捧着一碟切好的西瓜笑着摇了摇头,把瓜碟放在石桌上,朝门口张望了一眼:“明允说苏世誉今日来,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多时,苏世誉踏进院门,换了身月白的常服,整个人显得清隽温和了许多。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圆头圆脑,一进门就好奇地四处张望,正是洛辛。
“表哥!”杜越第一个跳起来迎上去,“表哥你可算来了,姓楚的念叨了你半个时辰,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楚明允从堂屋里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挑眉道:“杜越,你管谁叫‘姓楚的’?”
“你呀。”杜越理直气壮,“怎么,你本来就叫这个。”
“杜越,”秦昭在后面不咸不淡地开口,“你方才不是说嗓子疼,少说两句。”
杜越回头瞪了他一眼。
楚明允懒得跟杜越计较,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苏世誉身上,唇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替苏世誉拂了拂袖口沾的一点灰尘:“路上可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