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入梦来。”
沈栖迟撑着油纸伞,踏着暮色回到镇国公府。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将虎跑山的茶香与雨气隔绝在外。他刚踏入垂花门,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大厅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寂静得可怕。
大哥沈战一身戎装未卸,抱臂立在廊柱下,眉宇间带着沙场带回来的戾气;二哥沈文渊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眼神锐利如鹰;就连父亲沈巍也负手立于堂中,背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仿佛等了许久。
沈文渊率先起身,快步迎上,声音里压着一丝焦灼:“三弟,你怎才回来?”
沈栖迟收起伞,神色有些恍惚,脑海里还残留着温眠苍白的侧脸:“二哥,你何时回府的?”
“刚到不久。”沈文渊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眉头紧锁,“你这身子还没好全,天黑路滑,也不带个随从,万一有个闪失,叫大哥二哥多担心?”
这话听着是责备,实则全是关切。沈栖迟心头一暖,正要解释,却听沈文渊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极低:
“三弟,你近日常去虎跑寺,可知道那茶寮的老板娘是谁?”
沈栖迟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寻常茶娘罢了,二哥何故问起?”
沈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他在偏厅坐下,屏退左右,这才沉声道:“那女人姓温,是前礼部侍郎温恪的遗孤。”
沈栖迟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沈文渊继续道:“温恪因得罪贾相,被诬陷‘谤讪朝政’,满门抄斩。其家眷本该充为官奴,不知怎的,那温家小女竟逃了出来,隐姓埋名至今。”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栖迟:“三弟,你身为镇国公之子,天子近臣之后,若与这等钦犯余孽牵扯过深,便是授人以柄!贾似道那只老狐狸,最会借题发挥。”
沈栖迟听着,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温眠被泼皮搂住腰肢时,那双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眼睛。
“二哥,”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她如今不过是个卖茶的寡妇,并无恶意。况且,今日我见她受人欺凌,难道要我视而不见吗?”
“糊涂!”沈文渊重重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正因她受人欺凌,才更危险!你今日救了她,便是与她绑在了一起。贾似道若要拿她,第一个就会查到你头上!”
沈战也闻声走了进来,他虽是武夫,却也明白其中利害,粗声道:“三弟,二哥说得对。那虎跑寺鱼龙混杂,你以后莫要再去了。”
沈栖迟沉默良久,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想起温眠看着那枚玉佩时瞬间苍白的脸色。
“二哥,那温姑娘如今已是无路可走之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倔强,“若连我都弃她不顾,这临安城里,还有谁能容她?”
沈文渊气得指着他的鼻子,却又无可奈何:“你……你这是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置家族于险地吗?”
沈栖迟站起身,朝着沈文渊和门外的大哥郑重一揖:
“二哥,大哥,小弟心中有数。今日之事,是我任性,连累了你们担心。往后……我自有分寸。”
他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得笔直。
沈文渊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上:“父亲,三弟他……”
上首的沈巍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让他去吧。”
沈战和沈文渊俱是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