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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夜弥天晨光熹微危如累卵头重脚轻风声鹤唳草木皆(第1页)

转眼间,已到了寅卯之时中段,晨曦的微光逐渐弥散开来,寂灭漫长的黑夜正逐渐褪去,但仍能感觉到一丝又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以及一股子沉重到令人莫名有些窒息的的力量,还如余悸一般刺挠着身体。

林烬摸了一把披在外面的粗布袍,有些粗糙的质感刺得她猛然好像感觉从高台上坠下来一样,险些一脚踩空,但藏在内里的蓝紫色戏服华美细腻的触感、却有些幽冥的颜色,又让她似乎感觉到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似稳定一些的锚点,但底下却如同一件表面上看似镀了不少幽冥色、似是新生破局者之力占优的瓷器,实则内里那层镀金只是刚刚被掀去了最明显的那一层,剩下的镀金层就如同繁殖力极强的植被种子一般,随时可能飘落到任何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潜滋暗长地、如同深海底下涌上来的层层浪花一般冲上来,一个不留神,就可能将刚刚立稳脚跟、根基不那么深厚坚实、对环境的适应尚存一些稚嫩娇贵的破局者们打道回府、功亏一篑。

而常年在深宫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精贵生活,也让初次下市井的林烬感到一丝疏离嫌恶感,就如同一只金丝雀一般,看似羽翼尚未丰满之时脱离牢笼,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旷野之旅,但其精贵、见世面不多,又在这看似旷野之中,有些忧心忡忡,恐面临突如奇来的风暴,会惊慌失措。

但又如何,还好有同谋之交伴随,陆乾身为江湖之人,自是能在旷野险阻之时,助力一把,但仍是要各有各事、自力更生。

林梦一边笑盈盈地跟朝着宫外涌动的侍女们唠嗑家常,一边内心似是感受到姐姐内心的思绪翻涌一般,时不时以一丝有些凝重又若有所思的眼神看向林烬。

侍女下人们虽看似机械地往外赶去,但华宴上的刀山火海、刚过了一轮的激烈大清洗,其余韵悠长,就如同大浪余波一般层层涌动散开。眼见得几个为首作恶的权贵被斩杀,一些明面上的沉疴旧疮被一一揭发、伪善面目剥落,这故然让这些底层人民们感到大仇得报的痛快,但也是以命换命、倒下了无数无名英雄。

在这血雨腥风、人人自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局势下,谁也不知道看似执掌正道之人会不会也是那些沉疴旧疮的遗骸用于伪饰门面、迷惑人心的局中棋,也不知道在暗到不见天日的角落,会不会让某些潜藏的阴鸷势力涌动而出,把这局势搅得个令人猝不及防、但这也会是某些被涂抹掉的东西浮出的契机。

只见得一个穿着边角有些撕扯开的灰色粗布袍的男下人、似是刻意作出游侠状潇洒感,但灰色粗布袍带来的笨重感显然十分割裂,就像一只乌鸦插了几根仙鹤羽毛,看似想独树一帜、羽化成仙实则本性难移,腰间还系着个麻绳与鎏金交织的腰带,林梦显然一眼注意到了这个下人,她手里攥紧蓝绿色布片、以几不可察,看似稀松平常的动作捏了下,林烬放出一丝极淡的青冥雾气配合,陆乾也奏出几声缓中带急的二胡乐声穿插其中。

只见得宫墙前后这片空间一下子笼罩在朦胧的迷雾之中,寒凉又有露水之清冷之气骤起,隐约在不远处的小径上,浮现出如海市蜃楼般半透明、却有些真假难分的幻象。

侍女与下人们一开始许多人将其当作稀松平常的雾气,但陆乾那缓中带急的乐声一起,侍女下人们便不知被什么吸引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放慢脚步、目光慢慢聚集。

只见得在朦胧迷雾中,逐渐浮现出一个戴着金凤冠与镶红蓝宝石金步摇、穿着沉重红底凤袍的女人坐在龙椅上,显然是刚见证了华宴大清洗的皇后,对着手上翻到有些卷边折角的史书,尽管在侍卫的重重包围下,看似作为当权者被严密护持,但只要看到侍卫的表情一变,那女人便会以一种戒备心极强的姿态环顾四周。

林梦一步上前,微笑着对幻象中的皇后吹了几声清脆笛音,头上的桃杏花钗一步一晃,伴随着看似轻快俏皮、令人放下一丝戒心,却不失底色带着令人信服的底气的声音说出:"母后大人莫过于忧心,林家景行、江岳、清悦、砚铮四人确以毙命于华宴,但母后知此四人是乃以位高权重为名却德不配位,还在母后丧女之时洒盐于旧疮,此等之人就算不绝命于华宴,其狼心狗肺也迟早将犯天德,成为母后一统林家大业之碍,吾等顺势而为使四人殒命,也算是助母后大业微澜之力。"

语毕,林梦又微笑着环顾了一圈一众侍女下人们,笑语盈盈地再次朝着皇后的虚影说道:"母后,吾知此些劳作之人可能于汝而言有些微不足道,但汝读政史论道数卷,应对'载舟覆舟'之理烂熟于心,此些人昔日可能被视为蝼蚁,但华宴之变中,林家景行、江岳、清悦、砚铮四大昔日位高权重之人殒命,也与劳作之人民愤骤起息息相关,从今往后,吾为新生之人,将承让劳作之人得以饱腹之使命,以滴水穿石、日积月累之力托起母后之大业。"

皇后的虚影虽仍有些犹疑,但戒心似乎放下了不少,逐渐转头消散在迷雾中。

但在这人心难测的重重迷局之中,就算是林梦刚刚那番精巧的话语,也可能因为触发到某些隐而不发已久的痛点而引发新的犹疑。

就在林梦的话音刚落不久,林烬正下意识地用灰蓝色粗布袍半遮面,与周围一同行走的侍女下人们相比明显娇嫩的手指时不时无意抚摸着内里的蓝紫色戏服领口、戏服被卷起来的水袖也在粗布袍袖口处若隐若现。

这似乎激起了那穿着尖锐边角、腰系着麻绳与鎏金交织腰带的灰布袍男下人的疑虑之心,这个男下人前不久刚因为在华宴台下发酒疯,驳斥郑卫之音,又被幽魂的附身诉冤揭了前科,最后被侍卫撵出大堂跪坐后花园,不敢直冲龙颜、只能借暗戳戳嘲弄欺压那些被边缘化的人来找到一丝一毫廉价又发虚的优越感。

这几日,在林烬等人联合一众幽魂与弃子小姐揭开一桩桩盛世假面之下的血海深仇之事、让那些草菅人命数年却仍坐高位的权贵们自食苦果时,这位穿着灰布袍的男下人混迹在人群中也隐隐听说,在感到替他出气的同时,也理智上隐隐知道看似光鲜的贵族小姐们也深受礼教迫害,但心底那丝对林烬、林梦这样可以站在台面上惩恶扬善、凝聚人心仍有些嫉妒,于是他便趁此把自己扮成江湖高手的潇洒样、还系上鎏金腰带,也想被人注意能有机会扬名。

但显然,虽说这盛世的大梁刚刚被撬动一大块,但根植于人心中的律令仍是难撬开,路过的人们仍是宁愿多看几眼贵族小姐,也不愿多看他这样的底层人民一眼。怨愤已久的灰布袍男下于是在怨愤之中也放下了一些芥蒂,给自己起了一个"林松"的名字,想更靠近历史上的英雄叙事一点,但人们只会看着他笑笑,阵阵似是看白日梦想家一样的痴笑不断刺痛着他的心。

林松看到林烬以灰蓝粗布袍半遮面,以及她下意识摸向衣襟的动作、一下子激起了他内心对贵族小姐们能体面地站在台前破局、还能受赞誉,而他自己似乎永远都够不上这等机会的怨恨,一颗承载着林松内心怨气边角粗糙的石子猛然划破迷雾,把林烬的灰蓝粗布袍划开一道口子,林烬猛然以蓝绿色灵体水波般划过掩过攻击,身子被青冥雾气托起又掩住后空翻了半米,伴随着一阵水雾弥漫与陆乾以示警戒的尖锐如针刺的乐声。

但这番举动如火上浇油般,将林松的怒火又推高了一个度,他紧咬牙关、青筋爆起,像一只在发怒边缘徘徊的野兽,周围的侍女下人们慌忙地加快脚步向外奔逃去。

林松眼睛瞪得像铜铃,用几近破音的声音朝着林烬的方向嘶吼质问道:"汝等之人凭何既在吾等底层人民之中,却以如戏子自怜之姿矫揉造作,是乃欺吾等之人不通雅艺而故作清高之姿么?"

这话一出,方才专注前行的侍女下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以犹疑打量的姿态,一圈又一圈地如针刺般扎向林烬、林梦、陆乾三人的方向,迷雾幻境一下子不断扭曲、变形,幻化出一群群野兽疯狂撕咬着体面衣冠的虚影。

林梦就像一只看似灵动不谙世事,但不失机灵的雀鸟,她一下子意识到了局势紧张,优雅地微笑着挥了挥玉笛,又用一只手悄悄捏按了一下蓝绿布片,正对着林松的方向,似是隐隐显出了林景行、江岳、清悦、砚铮被簪钗穿喉倒下、鲜血飞溅的阴影处,穿着绛紫酒红交织、覆着蓝绿幻光纱礼袍的林烬,也扯下残破的披帛,抓起染血簪钗刺颈而亡的画面,林松一看这场面,怒火平息了一些,有些侥幸地想道就算是体面破局的贵族小姐,也会背负太多而自我了断,但他仍隐隐约约疑虑地看向周围,林梦连忙朝着林烬的方向捏了一下蓝绿色布片。

林烬立马意会,马上半疯魔般跌跌撞撞跑到宫墙外的一片空地,时不时朝着不远处市井之中的卖艺者方向投去几个仰慕的眼神,抓几下麻花辫让发型有些蓬乱,然后,在宫中当了几年林家长女,扮就台面上的各式角色所炼就的戏子式内功,一下子在这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场面下,有了真正的实战用武之地,她发出一阵阵从喉间挤出的哭腔声,似是多年的委屈一下子倾泻而出。

这一刻,林烬像是又一次抛下了体面贵族的桎梏,真情进入一个要扮好一段时间的角色之中,她咬牙抽泣,苦着脸说:"吾为…林小埃,一个于尘埃中混迹数年,受尽欺压之人,小埃之名,恰若尘埃,总是被踩脚下而难见光…吾多年来,能于籍籍无名之下撑到此时,全靠寄情于戏曲品茗之雅致身段,不时哼小曲,虽技不精,却可抒心中苦楚…"

陆乾的二胡乐声穿插其间,时而低沉压抑,时而尖锐刺挠,时而悲切苦楚,时而又明亮一刹,似是苦楚日子中的一丝微光,侍女下人们的表情似是受到音乐感染一般不断地抽动着,有人忍不住捂脸痛哭起来,就连暴怒了半天、鼻孔直向外喷气的林松,也安静了不少。

林梦吹了几声玉笛,蓝绿布片悄悄一晃,与林烬的一丝青冥雾气相配合,雾蒙蒙的幻境一刹那如戏曲转场一般,显现出灰蒙蒙的景象中浮出道道微光,时而呈现一群群笼中鸟冲破牢笼的景象,振翅翱翔向广阔天地的感觉令人心驰神往,林烬、林梦、陆乾三人趁雾气弥漫,青冥雾气托起三人至半空,以巧妙又惊险的蛇形走位飞过宫墙几道门,颤抖着降落在不远处的市井街头。

林松面前也浮现出他以江湖潇洒人造型在街头卖艺舞台上敲锣打鼓,围观人群喝彩声此起彼伏的场面,他心里有些窃喜,大步流星地领着一众侍女下人们来到一家早餐铺子附近,林烬、林梦、陆乾三人也半遮面跟着一众下人们前行。在弥漫的雾气中,远远见到了两个清冷闺秀的影子,是林兰雪与林清竹,只见得两人朝着林烬与林梦的方向看了一眼,用口型似乎说了句'烬姐、梦妹,庆幸你们还在',然后,一本有些破旧的戏台本落在了林烬、林梦的手中,陆乾收起二胡,也上前翻阅戏本。

雾气腾腾中,似是在林松的方向,显现出一个隔代很远,面容有些模糊苍老的'江湖高人',正频繁地对着一根柳叶簪声泪俱下,面前的铜碗里一下子金钱涨满,林松显然像是看到一直崇拜的偶像一样,脸上的兴奋难以抑制,但在林烬的青冥雾气的指示下,似乎感觉总有一页纸是被撕去的,林梦那边,似乎一下子浸入戏台本中那个叫"林如锦"的角色,像被附身一样,下意识想抓向那铜碗里满是金钱的'江湖高人'…总觉得那'江湖高人'声泪俱下之时,眼神时不时看向金钱,嘴角浮出若隐若现的奸笑。。面前闪过马车疾驰与那'江湖高人'醉酒千觥的幻象…

林梦急忙掐了自己一把,虽然知道这个戏台本的浪漫故事下,似是另有隐情,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填饱肚子,自力更生。

林烬、林梦、陆乾三人用兜里带出的几分盘缠,要了三碗拌面与一碗热腾腾的豆浆,有些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三人已经好久没有那么畅快地感受如此纯粹的烟火气息了,尽管这只是沉重局面下的一次难得放松。林松也带着一众下人们蹲在街边,喝着热腾腾的粥、吃着咸菜暖身子。

在这难得放松些戒备的间隙,林松绘声绘色地讲着那'江湖高人'的深情往事。但林梦还觉得,那戏台本中'林如锦'那角色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这江湖高人背后,也极可能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段镀的金。

吃完早饭,林烬、林梦、陆乾找了一个街边卖艺人云集的戏台,林烬脱下灰蓝粗布袍系在腰间,再次声泪俱下的演绎了一番林小埃之戏,林梦与陆乾以笛音跳跃、二胡音变化多端的乐声唱和,林松在一旁以锣鼓音伴奏。

围观民众们时不时掌声连连、时不时像有人说出痛点一般落泪纷纷。就这样,林烬、林梦、陆乾三人自食其力,赚到了第一笔凝聚着人民苦楚之心的盘缠,林松也终于得到了一丝真心的赞赏,他们一同前往街巷,买了不少保暖的衣物、一些干粮与水,然后,又往宫墙方向的幽径小木门走去。

迷雾再次散去又浮现,林烬、林梦、陆乾似乎听到几声如雷贯耳般的枪响,似是从地底下直冲而来的幽深河道中传来。林烬隐隐想起,自己自幼研习过的风水秘籍中,这像是"直冲天门"的枪煞,在"血光之灾"的官方说辞下,似是也藏着被掩盖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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