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猎的最后一天,天晴了。
陈阳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冬猎的猎物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野猪肉一堆,狍子肉一堆,狼皮几张,野猪皮叠成一摞,獠牙和角装在筐里,药材分门别类用麻袋装着,堆了满满一院子。工人们围过来看稀奇,孩子们踮着脚尖扒着墙头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王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碗里冒着白气,他眯着眼看着那堆野猪肉,说今年的冬猎打得好,肉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阳光里是灰白色的。他说累坏了,老了,不中用了。陈阳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烫,烫得他嘶了一声,说老了老了,连水都喝不上了。陈阳蹲在他旁边,说你没老,还能打十年。老赵说十年?他再打两年就打不动了,腿不行了,走不了山路了。陈阳说走不了山路就坐家里教徒弟。老赵说教徒弟?谁愿意学。陈阳说小王愿意学。老赵看了看小王,小王正蹲在猎物堆旁边画野猪,画得专注,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头都不抬。老赵说他倒是个好苗子,就是身子骨太弱了。陈阳说弱可以练,练练就壮了。
小王画完了野猪,抬起头,把本子举起来给老赵看。老赵看了一眼,说你画的野猪耳朵太大了,野猪的耳朵小,你画得像驴耳朵。小王低头看了看,确实大了,用橡皮擦了,改小了,再看,不像驴耳朵了。他把本子递给老赵,老赵说这回像了。小王笑了,把本子合上,塞进背篓里。
孙大勇从灶房里端出一碗肉,野猪肉炖粉条,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蹲在灶房门口,呼噜呼噜地吃,吃了几口,把碗放在地上,从兜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仰脖子喝了一口,嘶了一声,说好酒。他把酒递给陈阳,陈阳接过去喝了一口,酒烈,辣,从嗓子眼一直辣到胃里,辣得他皱了皱眉头。孙大勇说你这人喝酒不行。陈阳说本来就不行。
老赵把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说这酒还行,就是有点冲。孙大勇说冲了才过瘾,不冲的酒不如喝水。老赵说那你就喝水,别喝酒了。孙大勇说喝水没劲。老赵说那你喝吧,别喝多了。孙大勇说不会。
阿兰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放在石桌上,说今天包饺子,冬猎结束了,庆祝一下。她蹲在石桌旁边切白菜,刀快,咔嚓咔嚓的,白菜切得细,丝是丝,片是片,整整齐齐的。陈大娘也来了,端着一盆和好的面,面是白面的,掺了玉米面,黄白相间,揉得光滑,不粘手。她蹲在阿兰旁边,把面揪成剂子,一个一个的,大小均匀,像一排列队的兵。
张桂花来了,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肉是野猪肉,肥瘦相间,皮厚,油多。她把肉放在石桌上,说她也来帮忙包饺子。阿兰说不用了,人够了。张桂花说多个人多双手,包得快。她没等阿兰答应,就蹲下来,把肉放在案板上,切成丁,又切成末,刀法快,咚咚咚的,像在敲鼓。陈大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揪剂子。
包饺子的时候,张桂花一边包一边说,她家孙大彪想进猎队的事,让陈阳再考虑考虑。陈阳说猎队不收人了,明年开春再说。张桂花说那明年开春你一定得收他。陈阳说那得看他的本事,枪法不行的话收了也没用。张桂花说他枪法行,以前在林场打过靶,十发能中七八发。陈阳说那行,明年开春考核,过得了就收,过不了别怨他。张桂花说行,回去就让他练。
小王包饺子包得慢,馅总是放多了,捏不住,捏住了又破了,破了再捏,捏了再破,急得满头大汗。阿兰说你放少点馅,皮薄一点,别使劲捏。小王照做了,这回没破,但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东倒西歪的。陈大娘说你这是饺子还是馄饨。小王说饺子。陈大娘说像馄饨。小王说能吃就行。
孙大勇包饺子倒是不错,皮擀得圆,馅放得匀,捏得紧,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像一个个小元宝。他说他小时候跟他妈学过包饺子,他妈说他包的饺子像猪,又大又圆。老赵说猪好啊,猪能吃。孙大勇说那你就多吃点。
饺子包好了,阿兰烧了一锅水,水开了,饺子下锅,锅里的水翻滚着,饺子在锅里转圈,像一群白色的小鱼在水里游。煮了几滚,饺子浮起来了,皮透了,能看见里面的馅,绿的是白菜,红的是肉。阿兰用漏勺捞出来,装在盘子里,一盘一盘地端上桌。
大家围着桌子吃饺子,蘸醋,醋是镇上买的,颜色深,酸,加点蒜末,蒜末辣,酸辣酸辣的,好吃。孙大勇吃了两盘,又去锅里捞了一盘,吃得满头大汗,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老赵吃了一盘,说够了,老了吃不动了。小王吃了半盘,说饱了,放下筷子,拿出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了下来。
陈阳吃了一盘,用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白菜脆,猪肉香,醋酸,蒜辣,好吃。他又吃了一个,这回没蘸醋,尝到了肉的原味,野猪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白菜的甜味,好吃。他吃了两盘,吃不动了,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汤是煮饺子的水,白白的,稠稠的,喝一口暖到胃里。
赛虎趴在桌子底下,等着掉饺子。小王掉了一个,它接住了,一口吞了,没尝出味道。孙大勇掉了一个,它也接住了,一口吞了,也没尝出味道。陈阳夹了一个,吹了吹,放在地上,赛虎低头吃了,这回嚼了两下,尝出味道了,尾巴摇了摇,又看着陈阳,等着下一个。陈阳又夹了一个,放在地上,它又吃了。
吃完了饭,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的北沟打到的猎物记了一下。冬猎打了多少头野猪、多少只狍子、多少只野兔、多少头狼,都记在本子上。他数了数,野猪十一头,狍子五只,野兔二十多只,狼四头。肉总共一千多斤,分给了参农和工人,每家每户都能过个好年了。他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心里踏实。
老赵蹲在他旁边,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今年冬猎打得不错,比去年强。陈阳说去年你还没来呢。老赵说没来也知道,听说了。陈阳说你听谁说的。老赵说老刘说的,老刘说去年冬猎打得不好,雪大,猎物少,没打到多少。陈阳说今年雪也大,但猎物多了,野猪群大了,好打了。老赵说野猪繁殖快,一年两窝,一窝七八只,不控制不行。陈阳说对,得控制,但不能打绝了,得留种。
老赵说你说得对,不能打绝了。他抽了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年冬猎打完,他该退休了,不打了。陈阳说你不打了?老赵说不打了,老了,腿不行了。陈阳说你再打两年。老赵说打不了了,明年开春你在家歇着吧。陈阳说不打猎了?他指了指灶房梁上的腊肉,说不打猎了,大家吃啥。老赵说吃野猪肉,不是还有那么多吗。陈阳说那吃完了呢。老赵说吃完了你再去打,他教出来的徒弟,打猎没问题。陈阳没说话。
孙大勇喝多了,趴在桌子上,呼噜声像打雷。老赵说你把他弄屋里去,别着凉了。陈阳站起来,把孙大勇从椅子上扶起来,架着他进了屋,放在炕上,脱了鞋,盖上被子。孙大勇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又睡了。
小王帮着阿兰收拾碗筷,把盘子摞起来,端进灶房,放在锅台上。阿兰洗碗,他擦碗,碗擦干了码在碗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他擦完了碗,从背篓里拿出本子,把今天包的饺子也记了下来——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好吃。写完了给阿兰看,阿兰说你这记的啥。小王说记今天的饺子。阿兰说饺子有啥好记的。小王说好吃,得记下来,以后还想吃。阿兰笑了,说想吃再来。
天黑了,雪又下起来了,不大不小,不急不慢。陈阳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雪,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赛虎蹲在他脚边,也仰头看雪,雪花落在它鼻头上,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
阿兰从灶房里出来,说进屋吧,外面冷。陈阳说不冷。阿兰说不冷也得进屋,别冻着。陈阳跟她进了屋,脱了棉袄躺在炕上,被子拉到下巴。赛虎趴在炕边地板上,头枕在前爪上,也闭上了眼睛。
陈阳想着今年的冬猎,想着打了多少猎物,分了多少肉,大家过年够不够吃。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