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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大雪纷飞(第1页)

1988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早。

农历十月刚过,天就变了。头天晚上还好好的,星星满天,月亮银盘似的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能看见针脚。到了后半夜,风起来了,呜呜地叫,从北边刮过来,穿过杨树的时候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听得人心里发毛。陈阳被风声吵醒了一回,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又睡了。赛虎也醒了,在炕边地板上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听见是风,又把头枕回前爪上,继续睡。

天亮了,陈阳推开屋门,雪已经下了半尺厚。

院子白了,墙头白了,柴垛白了,灶房屋顶也白了,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层面粉。雪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一片一片的,像鹅毛,又像柳絮,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赛虎的背上。赛虎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它鼻头上,它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雪花飞了一地。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好大的雪。陈阳说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早。阿兰说你今天还进山吗。陈阳说进,雪地里好打猎,脚印清楚,一找一个准。阿兰说穿厚点,别冻着。她把那件狼皮袄从柜子里翻出来,递给陈阳。狼皮袄是老赵送的那张狼皮做的,阿兰花了半个月才缝好,里子是羊皮的,面子是狼皮的,毛朝外,灰白色的毛在雪地里看不出来,是天然的伪装。陈阳穿上,大了点,但暖和,不透风,像裹了一层火。

孙大勇来了,穿着棉袄棉裤,戴着狗皮帽子,帽耳朵放下来了,护着耳朵,脸上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像一个大棉花包。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雪从门板上簌簌地掉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就那么走进来,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深坑。他说今天雪大,能见度低,打猎好打吗。陈阳说好打,野猪在雪地里跑不快,脚印也好追。孙大勇说那就走。

老赵来了,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蓝布面子的,絮的新棉花,厚实,穿上像胖了一圈。他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雪地里是灰白色的,跟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他说今天他带队,陈阳你在后面跟着,你手刚好利索,别逞强。陈阳说手早就好了。老赵说好了也得注意,伤筋动骨一百天。陈阳说那是骨折,他是蛇咬,不一样。老赵说蛇咬也伤元气,你脸色还不如以前红润。陈阳说他脸色一直这样。老赵说以前红润,现在不红润。

小王来了,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早好了,但不瘸了,走路的姿势正常了。他今天穿了一双新棉鞋,是他妈从老家寄来的,黑布面子的,底子厚,里面絮了羊毛,暖和。他踩在雪里,鞋底把雪压得咯吱咯吱响,走一步响一声,像踩蛤蟆。他蹲在灶房门口,把本子从背篓里拿出来,翻到空白页,铅笔削尖了,等着记。

郑彪和马小六也来了,两人穿着棉大衣,戴着棉手套,背着枪,全副武装。马小六今天戴了一顶新帽子,兔皮的,灰色的,帽耳朵上系着两根红绳,红绳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两根红辣椒挂在耳朵上。郑彪说你戴这帽子像个姑娘。马小六说像姑娘就像姑娘,暖和就行。

吃了饭,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猎枪挎在肩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出了院门,踩着雪往山里走。雪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慢,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脖子里激灵一下。赛虎跑在前面,铁扣环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雪地里传得远,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像敲小铃铛。它在雪地里跑得欢,四条腿在雪里刨,雪溅起来像白色的浪花。

进了山,林子里的雪更深了,有的地方没过膝盖。陈阳走在最前面,踩雪开路,一脚踩下去,雪没到小腿肚,拔出来再踩一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走得慢,但稳当。孙大勇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省力。小王跟在孙大勇后面,也踩着他的脚印走。郑彪和马小六跟在最后面,也是一步一步地踩着前面的脚印走。

老赵走在最后面,断后。他不踩前面的脚印,自己走一边,把雪踩实了,扩出一条路来,万一有人走不动了,有两条路可以选。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上,烟丝烧得嗞嗞响,烟从鼻孔喷出来,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灰色的云,飘一阵就散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北沟。陈阳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雪,露出下面的泥土和落叶,找脚印。雪地里找脚印容易,雪是白的,脚印是黑的,一眼就能看见。野猪的脚印一串一串的,从沟底的榛子丛里延伸出来,往沟里的橡子林方向去了。他用手量了量脚印的大小,掌垫宽,趾甲长,前深后浅,公的,三百多斤。脚印是新鲜的,雪还没把脚印填满,说明野猪刚过去没多久,半个时辰之内。

他让大家蹲下来看脚印,教他们从脚印的深浅判断野猪的体重——脚印深的分量重,脚印浅的分量轻,这头野猪脚印深,陷进雪里两寸多,至少有三百斤。脚印的间距也能判断大小——间距大的腿长个高,间距小的腿短个矮,这头野猪脚印间距大,腿长,个高,肩高至少一米。

小王拿出本子记,手冻得通红,铅笔握不住,哆嗦着在纸上画了几笔,画歪了,擦掉重画,又歪了,再擦再画,画了三次才画好。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用体温暖着,怕冻裂了。

陈阳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脚印往橡子林方向去了,橡子林在沟的拐弯处,是一片老柞树林,树大,枝杈多,树下落了一层橡子,野猪最爱吃橡子,这个季节橡子落完了,野猪去那里拱地找橡子。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雪地里走路不能急,急了滑倒,滑倒伤了腿更麻烦。

赛虎跑在前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认识这种声音,这是发现猎物的声音,不是危险,是兴奋,是看见了或者闻见了野猪。他快步走过去,蹲在赛虎旁边,顺着它鼻子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片橡子林,树大,雪落在树冠上,压得树枝弯了,有的树枝被雪压断了,横在雪地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林子里安安静静的,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赛虎的鼻子不会骗人,野猪就在那片林子里。

陈阳用手势指挥大家散开。老赵带小王从左边绕过去,郑彪带马小六从右边绕过去,他和孙大勇从正面压过去。他用手在雪地上画了个围猎图,雪是白的,树枝是黑的,画出来清清楚楚。老赵点了下头,带着小王弓着腰钻进了左边的林子,脚踩在雪里没有声音。郑彪带着马小六往右边去了,马小六走得急,踩断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响,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缩了一下脖子,放慢了脚步。

陈阳趴在雪地里,把枪架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雪凉,趴在雪里胸口冷,但他不动,就那么趴着,眼睛盯着橡子林的方向。孙大勇趴在他右边,枪口对着橡子林,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手指冻得发僵,扣扳机不灵活。陈阳说把手插兜里暖暖。孙大勇把手插进棉袄兜里,暖了一阵,拿出来,不抖了。

等了不到一刻钟,橡子林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哗啦啦的响声,树枝上的雪被什么碰落了,簌簌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雪。然后是一头大野猪从林子里走出来了,黑色的,脊背上的鬃毛竖着,像钢针,獠牙白森森的,从嘴角翻出来,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它走得不快,低着头在地上拱雪,拱开雪层,露出下面的落叶和泥土,找橡子吃。它拱一下,吃一口,再拱一下,再吃一口,不慌不忙的,像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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