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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将终(第3页)

此后很多年,山谷里的竹林一年比一年茂盛。桃树老死了,溪水改道了,院墙在风雨中一点一点倒塌。青瓦碎了一地,被落叶覆盖,被泥土掩埋。菜畦里长满了野草,草籽被风从远方吹来,落地生根,一年一年,将那片沈惊鸿种过麦子、林怀瑾种过花的土地,重新变成了荒野。

但墓碑还在。

两株竹子从两座坟之间长出来。起先只是两株细瘦的竹苗,被野草遮盖着,几乎看不见。但它们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根系在地下蔓延,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株的,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像两只手在泥土深处紧紧交握。竹叶青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也许一千年,也许两千年,一个迷了路的年轻人闯了进来。

竹林太密了,他差点错过那块墓碑。碑身被藤蔓层层覆盖,只露出一角灰白色的石头。他拔出镰刀,砍断藤蔓,碑上的字一个一个露出来。

“沈惊鸿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些,被风雨磨得更淡:“长靖二十一年秋,林怀瑾归。”

年轻人站在那里,念着这些字,念了很久。他不知道沈惊鸿是谁,不知道林怀瑾是谁,不知道“归雁居”是什么地方。那些年号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那些战功他只在说书人的段子里听过,那些爱恨情仇他只在营销号上走马观花过。但他站在这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坟墓前,站在那两株根系交缠的竹子中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风声穿过竹林的声音太像叹息,像是竹叶沙沙的声响太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墓碑下的石缝里,铁匣已经锈穿了。雨水和泥土渗进去,将里面的油布染成了深褐色。但油布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最里面的信纸竟然还保存完好。纸已经脆得不敢触碰,边缘一碰就碎成粉末。但字迹还能辨认。

最上面一封,只有四个字:“知道了。等。”

第二封,也只有五个字:“怀瑾,我亦等。”

第三封,信纸边缘被磨出了毛边,折叠处已经断开,被一片竹叶小心翼翼地夹着。字迹粗犷,一横一竖都带着武将的力度。

“怀瑾:你说得对。我在说谎。我记了你五年。从兵部走廊里那一眼开始,每一天都记着……”

年轻人没有再看下去。他把信纸重新包好,放回铁匣。他不知道这些信的主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一个他不应该继续翻看的故事。他把铁匣放回原处,用碎石重新掩好。然后站起身,对着那座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打扰了。”

他转身走出竹林。走到山谷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将归雁居的遗址染成淡金色。墓碑上那两行字在夕阳中格外清晰——“沈惊鸿之墓”“夫林怀瑾立”。墓碑旁的两株竹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他转过身,走下山去。

身后,竹林还在沙沙作响。一行大雁从北方飞来,排成人字,掠过归雁居的上空。墓碑前,那两只碎裂的茶盏里积着雨水,雨水里映着天空。

年轻人似乎还记得那首流传千古的悼亡词:

蝶恋花·青屏山居悼惊鸿(正体词林正韵)

残雪青屏人去后,竹影空摇,门掩黄昏又。药灶烟沉衾枕旧,瘢痕在骨寒难透。

梦里偶逢醒复久,短烛昏窗,泪打青衫袖。欲写断肠闻几有,长安夜雨青山昼。

(第六卷齐喑时完)

秋风清·倒春寒(李白体)

离人趋,归雁居。

病久若噙朽,愁痕虬似衢。

青阳光景犹霜骨,素花镜识吾羸癯?。

谨以此词,了却一番因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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