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走进延英殿。他穿着玄色武服,白发束冠,斩雪悬在腰间。右膝盖在跨过殿门时微微一顿,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残缺的左手撑着金砖。“臣沈惊鸿,参见陛下。”
李玄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代王爷,快快请起。”十六岁的天子,个子才到沈惊鸿的肩头。他仰着脸看着沈惊鸿——看着他左颊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看着那些藏在黑发间的银丝,看着那只残缺的左手。
“代王爷,你的伤还没有好利索。朕知道。韩军医每天去别院换药,朕都让人问过。你后背的烙伤还没有收口,左手的骨头虽然长好了但握刀久了还是会疼,右膝盖的旧伤从哈尔和林跟到长安,走快了便隐隐作痛。你带着这些伤去辽东,辽东的冬天比北海更冷。”
沈惊鸿看着李玄。“陛下,臣在雁门关打了十几年仗。雁门关的冬天比辽东更冷。臣从雁门关的雪地里长出来,最不怕的就是冷。先帝对渊太祚说,要派一个人去高句丽收债。先帝要派的人是臣。先帝不在了,债还在。臣替先帝去收。”
李玄沉默了很久。他松开手,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沈惊鸿的东征表上批了一行字——“准。着代王爷沈惊鸿为征东行军大总管,节制河北、关东诸军,率燕云铁骑全军及河北三镇府兵十万众,东征高句丽、渤海。粮草、军械、马匹、民夫,户部、兵部、工部即日调拨,不得有误。”
他搁下笔,看着沈惊鸿。“冠军侯。朕在长安等你回来。”
沈惊鸿叩首。“臣,必不负陛下。”
永宁二年五月初五,渤海使臣大钦茂、高句丽使臣渊太祚抵达长安。他们住进了鸿胪寺的客馆,等了三日,没有等到天子的召见。第四日,鸿胪寺卿来传话——天子不见。国书留中。使臣可以回去了。大钦茂的脸色变了,渊太祚没有。渊太祚坐在客馆的窗前,望着窗外的柳絮,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他忽然想起去岁在洛阳观星楼上,李承昭问他——高句丽赌我赢,我赌什么?他说,高句丽赌你赢。李承昭说,我赌的是在沈惊鸿爬起来之前把山推平。现在李承昭死了,山还在。
五月初十,东征大军在长安城东灞桥集结。燕云铁骑全军一万余人——雁门关半部由赵破奴统带,北营半部由周铁柱统带,两军汇合,黑色鹰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河北三镇府兵近四万人——魏博军由田布统带,成德军由王承宗之子王弁统带,卢龙军由张孝忠旧部孙贾统带。加上关东各州府兵,合计十万余众。灞水东岸的旷野上,玄色的海洋铺展开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沈惊鸿骑在青骢马上,玄甲,白发,斩雪悬在腰间。残缺的左手握着缰绳,右膝盖轻轻抵着马腹。他望着这片海洋,望了很久。从雁门关到北海,从北海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北,从河北到洛阳,从洛阳到刑部大牢,从刑部大牢到灞桥。他走了快三年。三年里他封了狼居胥,饮了北海,守住了长安,收回了河北,被关进大牢受了数十次刑讯,被铁签刺穿了左手。他活着出来了。现在他要去辽东,替先帝收那笔欠了快两年的债。
赵破奴策马靠近。“将军,大军已集结完毕。前锋一万,由末将统带,走潼关,出榆关,直趋辽东。中军三万随将军行进,后军两万押运粮草辎重,河北三镇府兵四万分两翼跟进。粮草由户部调拨,第一批二十万石已经启运。沿途州县,陛下已下诏全力配合。”
沈惊鸿点了点头,正要下令出发,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从长安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月白色的官服,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怀瑾策马冲到沈惊鸿面前勒住缰绳,青骢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落地。
“惊鸿。”
沈惊鸿看着他。“怀瑾,你怎么来了?”
林怀瑾没有回答。他从马背上翻下来,走到沈惊鸿马前,仰起脸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染成淡金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从腰间两柄刀上解下那柄刻着“刀在人在”的短刀,双手捧着举到沈惊鸿面前。
“这柄刀,你给我的。刀在人在。你带着它去辽东。刀在,你便在。你回来的时候,把刀还给我。”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他。残缺的左手从缰绳上移开,接过那柄短刀。刀鞘被林怀瑾的掌心焐得温热,贴在他残缺的掌心里,烫得像一团火。他把短刀挂在腰间,和斩雪并排挂着。两把刀,一把替大梁杀敌,一把替他守着命。
“怀瑾。刀在我这里。你在长安等我。我把债收完了,回来还刀。”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我等你。”
沈惊鸿拨转马头面朝东方。灞水在晨光中流淌,水面上漂着柳絮,像一片从长安飘向辽东的雪。他举起斩雪,幽蓝色的刀身从鞘中划出,刀锋映出晨光,映出灞水,映出十万大军的玄色旌旗。
“出发。”
永宁二年五月初十,代王爷沈惊鸿率十万大军东征。消息传到鸿胪寺客馆时,大钦茂瘫坐在椅上,渊太祚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带着一丝苦涩。他放下茶盏,望着窗外。柳絮从窗前飘过,向东飞去。东边是辽东,是高句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