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嗯。”
刀尖剜进腐肉时,他的脊背绷紧了。肌肉虬结如铁,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眉骨的弧度滑落。但他一声不吭。刀尖在伤口里刮着,刮掉那些坏死的组织,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他的手指抓住了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嵌入掌心。床单是林怀瑾新换的,素青色,绣着竹叶纹。竹叶被他抓皱了,像被风吹乱的一池春水。
林怀瑾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握了十年刀,粗糙,残缺,此刻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他感觉到沈惊鸿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疼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让那些颤抖传到自己身上。
“惊鸿。”他的声音很轻。“疼就喊出来。在我面前,不用忍。”
沈惊鸿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但他没有喊。他把所有的疼都咽进了喉咙里。像过去十年的每一场仗一样。
韩军医剜了整整一个时辰。剜下来的腐肉装了半铜盆。血水从床沿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最后一刀剜完时,沈惊鸿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肌肉从铁铸般的紧绷变成柔软的松弛。他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满脸都是汗水,嘴唇被咬破了,血从嘴角往下淌。
“韩军医。”他的声音沙哑。“多谢。”
韩军医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开始敷药,缠绷带。手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将军,您这条命,是您自己挣回来的。老朽只是帮您缝了几针。”
缠完绷带,韩军医退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沈惊鸿和林怀瑾。烛火在床头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惊鸿趴在床上,后背缠满了绷带。白色的绷带从肩胛一直缠到腰际,像一道落在背上的雪。林怀瑾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从暮色变成夜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长庚星,然后是北斗七星,然后是漫天的银河。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怀瑾。”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嗯?”
“我在刑部大牢里,每天晚上都刻一道竖线。刻在墙上,计算日子。第三十三天的时候,你来带我出去了。”他的手指在林怀瑾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刻完第三十三道竖线,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刻痕。我在想,如果你没有来,我会被关多久。两个月?六个月?还是直到死?”
林怀瑾的手指收紧。他想起刑部大牢墙上那些刻痕——有的几十道,有的几百道。最后一道竖线后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你来了。你拿着我给你的令牌,站在牢门外,说‘我来带你出去’。”沈惊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竹叶。“那一刻我在想,这条命,值了。不管以后还能活多久,那一刻,值了。”
林怀瑾的眼泪落下来了。无声无息地,落在沈惊鸿的手背上,顺着残缺的疤痕往下淌。“不够。”他的声音沙哑。“一刻不够。我要你活很久很久。活到白发苍苍,活到握不动刀,活到走不动路。活到我们一起去归雁居,种几亩薄田,养几只鸡鸭。你在窗前看书,我在院中练刀。到了傍晚,你我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沈惊鸿没有说话。他反握住林怀瑾的手,力道很轻——他刚刚剜完腐肉,没有力气。但林怀瑾感觉到了。那只手握了十年刀,硬得像铁铸的,此刻却轻得像一片落在掌心的竹叶。
“好。”沈惊鸿的声音沙哑。“我答应你。活到白发苍苍。”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月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只粗糙残缺,缠着绷带;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两个残缺的半圆,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