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三十余。左手旧伤被铁签刺穿。”林怀瑾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道奏折。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他不肯见我。”
郭崇年沉默了一瞬。“他不见你,是怕你看了他的样子,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他不想让你为他犯险。”
“我已经犯了。”林怀瑾抬起头,看着郭崇年。“郭公,四道奏折全部留中。您跪在太极殿上求替死,他没有准。联名血书,他看都没看。秋后处斩的旨意已经下了。等,就是等死。”
郭崇年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着,敲到第四下时停住了。“林大人,你想做什么?”
“政变。”
两个字,很轻,像两片竹叶落在水面上。书房里安静了很久。雨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郭崇年看着林怀瑾,看了很久。这个中书令,先帝最信任的文臣,天下清流领袖,此刻坐在他面前,月白色的官服被雨水淋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嘴唇发白。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疯狂,是一种将全部退路斩断之后、平静地计算每一步棋的冷静。
“林大人,政变不是两个字。政变是兵,是将,是时机,是名分。你有兵吗?燕云铁骑一半在雁门关,一半在长安城北禁军大营。雁门关那一半,韩通统带,他是冠军侯的人。但雁门关距长安数千里,远水救不了近火。长安城北这一半,周铁柱统带,也是冠军侯的人。但李承昭已经把燕云铁骑的指挥权收归禁军了,周铁柱手里没有调兵的鱼符。没有鱼符,他调不动一兵一卒。你有将吗?冠军侯在狱中,赵破奴被调去了洛阳,田七和樊旺在雁门关。长安城里,你能用的将领是谁?周铁柱算一个,但他没有兵。除他之外,还有谁?”
林怀瑾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郭公,鱼符在兵部。您是兵部尚书,虽然致仕了,但兵部的旧部还在。鱼符怎么调,您比我清楚。”
郭崇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致仕时把兵部尚书的印信交了,但兵部的郎中、员外郎、主事,大半是他提拔的人。鱼符的调拨流程,每一道环节有哪些人经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周铁柱没有鱼符,但他有燕云铁骑的私令。冠军侯的私令,一枚在冠军侯自己手里,一枚在——”他没有说完,看着林怀瑾。
林怀瑾从衣襟里取出那枚铁令。黑铁的鹰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沈惊鸿离京前交给他,他从河北带到长安,从长安带到洛阳,又从洛阳带回长安。在洛阳狱中,沈惊鸿被押走时,周敬先搜走了斩雪,搜走了兵符,但没有搜走这枚铁令。它贴着他的心口,贴了无数个日夜。
“在我这里。”
郭崇年看着那枚铁令,沉默了很久。“一枚私令,调不动禁军。但调得动燕云铁骑留在长安北营的几千人。几千人,够做什么?攻皇城不够,守别院有余。林大人,政变不是守。政变是攻。你要攻,就要有名分。”
“名分在太子身上。”
郭崇年没有说话。太子李玄,十六岁,被李承昭困在东宫里,每天读书习字,去灵前守夜,做一个乖巧的、无害的、等待被废的太子。但他是先帝的儿子,是世宗武皇帝的嫡长孙,是大梁名正言顺的储君。李承昭在灵前即位时约法三章,第一条便是立李玄为皇太子。他自己说的,天下人都听见了。太子即位,比李承昭即位更名正言顺。
“林大人,太子愿意吗?”
“殿下在等。”
郭崇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雨打窗纸,沙沙作响。他闭了很久,久到林怀瑾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
“林大人。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侍奉过三代帝王。世宗武皇帝驾崩时,老臣在灵前跪着。先帝驾崩时,老臣也在灵前跪着。老臣这辈子,跪过很多次灵,送走了两位先帝。老臣不想再送走太子了。”他看着林怀瑾。“这件事,不能急。李承昭秋后才会处斩冠军侯。从现在到秋天,还有几个月。几个月,够我们把每一步棋都想清楚。兵从哪里调,将从哪里来,城门怎么开,宫门怎么进,皇城怎么守,李承昭怎么拿。每一件事,都要想清楚。想不清楚,便是满盘皆输。”
林怀瑾点了点头。“郭公说得对。不能急。”
但他心里知道,急的不是他。是刑部大牢里的那个人。每一次提刑,沈惊鸿身上的伤就多几道。每一次拒绝见他,沈惊鸿心里的墙就厚一层。他不怕沈惊鸿不见他,他怕的是等到他把每一步棋都想清楚,等到秋天来了,等到归雁居修好了,沈惊鸿已经不在了。
他站起身。“郭公,今日之事,只有你我知道。”
“老臣明白。”
林怀瑾走到门口,郭崇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大人。老臣多问一句。你方才说,冠军侯不肯见你。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见你?”
林怀瑾停住脚步。
“老臣在兵部十二年,看过冠军侯每一道战报。他打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把后背交给信得过的人。他信得过的人不多。赵破奴算一个,周铁柱算一个,你算一个。他把后背交给你,把私令交给你,把他的命交给你。但他不肯见你。不是不信你——是太信你了。他怕你看到他的样子,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他不想让你为他犯险。他宁可自己死在牢里,也不愿意你为他冒一丝一毫的风险。”郭崇年的声音很低,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余音在雨声中慢慢散开。“林大人,他是冠军侯,是从雁门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从来不怕死。他怕的是你死。”
林怀瑾站在门口,雨从蓑衣的边缘滴落。他没有回头。
“郭公。我也不怕死。我怕的是他死。”
他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