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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夜(第2页)

六月三十,沈惊鸿的燕云铁骑抵达魏州城下。田弘正果然开城迎接。他穿着节度使的紫袍,腰佩金鱼袋,率魏博文武官员出城三里,站在官道旁,望着那条黑色洪流从南面涌来。燕云铁骑的军容比他想象的更盛——玄甲,横刀,一人双马。黑色鹰旗在最前方猎猎作响,旗面上被箭矢射穿的窟窿还在,被刀锋划开的口子还在,被战火烧焦的边缘还在。那是从雁门关一路打到北海的旗,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旗,是在长安城下守了八天八夜的旗。田弘正打了半辈子仗,从未见过一面旗上有这么多伤。旗尚且如此,旗下的人可想而知。

沈惊鸿勒住马,翻身下来。右膝盖落地时微微一顿——长途行军让那块裂过的骨头又隐隐作痛了。他站直身体,走向田弘正。白发在六月的阳光下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左颊的伤疤从眉尾划到颧骨,残缺的左手按在斩雪的刀柄上。

“田帅。”

“冠军侯。”田弘正抱拳,“侯爷远来辛苦。魏州城小,但侯爷和燕云铁骑的弟兄们,田某还是招待得起的。请入城。”

沈惊鸿看着他。田弘正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得像一堵修了几十年的墙。他知道这堵墙后面是什么——魏博六州四十三县,十万兵马,三代人经营下来的铁桶江山。

“田帅盛情,沈某心领。但燕云铁骑是边军,习惯了扎营旷野,不习惯住城里的营房。我们在城外扎营便可。”他的声音不高,但田弘正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刃——燕云铁骑不入城,便是不受你田弘正的地主之谊。不受你的地主之谊,便不欠你的人情。不欠你的人情,来日收你兵权的时候,便没有情面可讲。

田弘正的笑容没有变。“侯爷治军严明,田某佩服。那便在城外扎营。田某在城中略备薄酒,为侯爷和林大人接风。”

这一回沈惊鸿没有推辞。他和林怀瑾带了数十名亲卫入城。魏州的街道比长安窄,比洛阳旧,但人烟稠密,市井繁华。街边的百姓看到那面黑色鹰旗,纷纷停下脚步,有人跪拜,有人焚香,有人把家里的红枣和鸡蛋往亲卫们手里塞。田弘正走在前面,看着那些跪拜的百姓,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魏博的百姓,跪的是冠军侯的旗。他田弘正做了三代魏博节度使,从未见过百姓跪他的旗。

接风宴设在节度使府的正堂。菜是河北菜,粗犷实惠——大盆的炖羊肉,大碗的蒸黄河鲤鱼,大坛的魏州烧酒。田弘正亲自把盏,敬了沈惊鸿三杯,敬了林怀瑾三杯。每一杯都说了一番得体的场面话——冠军侯封狼居胥,功盖当世;林大人文采风流,翰苑之英。沈惊鸿一一饮了,林怀瑾也一一饮了。

酒过三巡,场面话也说完了。田弘正放下酒盏,笑容不变,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侯爷此次北来,陛下可有旨意?”

沈惊鸿也放下酒盏。“有。陛下说,河北三镇的兵马,从今往后不再姓田、姓王、姓张。要姓李。”

堂中安静了一瞬。田布的手按上了刀柄,被田弘正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田弘正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酒很烈,烧过喉咙时带着火辣辣的疼。

“侯爷是直爽人,田某也不绕弯子。魏博六州四十三县,是田家三代人打下来的。朝廷当年许田家父子相袭,白纸黑字,盖着先帝的玉玺。田某不是不交兵权——田某想问,交了兵权之后,魏博的将士们怎么办?他们跟着田家三代人,打仗、种地、养家。他们的父祖葬在魏博,他们的子孙生在魏博。朝廷收了兵权,派一个新的节度使来,他能服众吗?他指挥得动魏博的兵吗?”

他看着沈惊鸿。“侯爷是带兵的人,知道兵是什么。兵不是棋盘上的棋子,想挪到哪里便挪到哪里。兵是人,人有心,心有根。魏博的兵,根在魏博。朝廷派来的节度使,根不在魏博。根不在,便扎不下去。扎不下去,魏博便会乱。魏博乱了,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便会嗅到味道。侯爷,田某不是替自己守魏博——田某是替大梁守魏博。”

沈惊鸿看着田弘正,看了很久。烛光下,田弘正的脸上没有狡辩,只有一种将全部道理摆到桌面上的坦然。他说的是实话。魏博的兵,根在魏博。朝廷派一个外来的人做节度使,确实扎不下去。但这不是不交兵权的理由——这是三代人养出来的藩镇之疾。病根深了,拔起来便疼。但疼也要拔。不拔,便会烂遍全身。

“田帅说得对。兵是人,人有心,心有根。魏博的兵,根在魏博。朝廷派来的人,根不在魏博,扎不下去。”他看着田弘正。“所以陛下不打算派别人来。”

田弘正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陛下要田帅继续做魏博节度使。但魏博的兵马,从今往后不再是田家的私兵,是大梁的府兵。魏博的将领,从今往后不再是田帅的部曲,是朝廷的武官。魏博的赋税,从今往后不再入田家的私库,入户部的国库。田帅还是田帅,魏博还是魏博。但从今往后,田帅是朝廷的田帅,魏博是朝廷的魏博。”

田弘正沉默了很久。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朝廷会派一个新的节度使来,会把魏博的兵马调走,会把田家的人迁到长安做闲官。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但他没有想到,陛下会让田弘正继续做节度使。不是陛下大度,是陛下比他自己更了解田弘正。田弘正不是李承昭,不想造反,只想守着一亩三分地,做河北的土皇帝。陛下给他留了土皇帝的位置,但要他把土皇帝的权力交出来。兵马归朝廷,赋税归朝廷,官吏归朝廷。田弘正只剩下一个节度使的头衔,和一个空荡荡的节度使府。

他可以不答应。他手里有十万兵马,魏州城高池深,存粮够三年之用。冠军侯的一万两千燕云铁骑,攻不下魏州。但他知道,他不答应,冠军侯便会走。不是退回白马津——是向北走。成德、卢龙,王承宗和张孝忠都在看着魏州。田弘正不答应,冠军侯便会去找王承宗。王承宗答应了,成德的兵权收了,魏博便三面被围。到那时,田弘正再答应,价码便不是今天这个价码了。

“侯爷。田某还有一个请求。”

“田帅请讲。”

“魏博的将领,跟了田家三代人。朝廷收兵权,他们心里必然不安。田某恳请侯爷,收兵权之后,这些将领的官职、俸禄、田产,一概不变。他们替田家守过魏博,也替大梁守过河北。田某替他们求一个安稳。”

沈惊鸿看着他。田弘正的脸上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将全部退路斩断之后,替跟着自己三代人的老兄弟们求最后一件事的恳切。

“田帅放心。陛下说过,河北三镇的将领,愿意归顺朝廷的,官职、俸禄、田产一概不变。不愿意归顺的,可以解甲归田,朝廷发给遣散银两。一个不杀,一个不辱。”

田弘正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然后对着沈惊鸿深深行了一礼。不是节度使对冠军侯的礼——是一个将兵权交了出来的藩镇,对天子的礼。

“臣田弘正,领旨。”

永宁元年七月初,魏博六州的城门上,田家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降下来,大梁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升上去。魏博的士卒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挂了数十年的旧旗被卷起来、收进箱子里,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新旗在风中展开。

七月中,沈惊鸿率燕云铁骑继续北上,进入成德。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比田弘正硬气,闭门不纳,派了使者出城传话——“成德的兵权,是王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冠军侯要收,便自己来拿。”沈惊鸿没有攻城。他带着燕云铁骑绕过镇州,直扑成德北面的定州。定州守将是王承宗的侄子王弁,年轻气盛,见燕云铁骑绕城而过,以为沈惊鸿不敢攻城,便开了城门率骑兵出击。赵破奴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三千燕云铁骑从侧面杀出,将王弁的数千骑兵拦腰斩断。王弁被擒,定州城门大开。消息传到镇州,王承宗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镇州城门大开。王承宗自缚出城,跪在官道旁,将成德的兵符印信双手举过头顶。沈惊鸿下马,亲手解了他身上的绳索。

七月末,燕云铁骑进入卢龙。卢龙节度使张孝忠已经病了大半年,躺在幽州节度使府的病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几个儿子为争节度使之位内斗不休。沈惊鸿的燕云铁骑抵达幽州城下时,张孝忠的长子张茂昭开城投降。八月十二,张孝忠病逝。沈惊鸿以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暂代卢龙军政。

八月中,河北三镇的兵权全部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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