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跳,将永宁帝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怀瑾。你说的这些,朕都想过了。朕还是要去。”
林怀瑾抬起头。
“理由有三。”永宁帝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屈下第一根。“其一,齐王在洛阳发檄文,说朕是沈惊鸿的傀儡。天下人都在看朕如何回应。朕若因齐王可能出兵便取消北巡,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陛下果然是傀儡,离了沈惊鸿便不敢出长安一步。齐王的檄文便不攻自破?不。齐王的檄文便不攻自胜。朕不能给他这个胜利。朕必须去北境,必须站在狼居胥山顶,必须让天下人看到——朕是大梁的天子,朕哪里都敢去。”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北境新定,草原上的部落还在观望。朕亲巡北境,是要告诉他们——大梁的天子来了,来了就不走了。朕设立北庭都护府,是要把这片草原真正变成大梁的疆土。这件事,早做比晚做好。做比不做好。朕若因齐王之患推迟北巡,草原上的部落便会觉得——大梁的天子连自己的弟弟都搞不定,还能搞定草原?他们便会继续观望,继续暗中联络阿史那先也。等到齐王之乱平定,北境可能已经生变。朕不能等。”
他屈下第三根手指。
“其三。怀瑾,你说齐王等的就是朕走到狼居胥山。朕告诉你——朕等的也是那一刻。”
林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
“齐王以为,朕走到狼居胥山,是他最好的时机。朕告诉你,那也是朕最好的时机。齐王在洛阳城里窝着,朕拿他没有办法。洛阳城高池深,府库存粮够三年之用。他若死守不出,朕要拿下洛阳,需要多少兵马?十万?二十万?需要多长时间?一年?两年?朕没有那么多兵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朕必须让他自己走出来。怎么让他走出来?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朕走到狼居胥山,离长安半个月的路程,便是那个诱饵。他一定会咬。他咬了,朕才能抓住他。”
他看着林怀瑾。
“朕把长安交给惊鸿,不是让他守城的。是让他诱敌的。齐王出兵西进,惊鸿在长安以逸待劳。朕在狼居胥山收到消息,立刻回师,走河北道,从北面压下来。惊鸿从长安出击,从南面顶上去。南北夹击,把齐王的三万兵马合围在函谷故道里。那一仗打完了,洛阳便是一座空城。朕不用攻城,洛阳自己就会开门。”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两簇光映得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不灼人,但很沉。
“所以朕必须去。朕去得越远,齐王越放心。齐王越放心,他出兵的决心就越坚定。他出兵的决心越坚定,朕把他一网打尽的机会就越大。”
林怀瑾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很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不是在冒险。陛下是在用自己作诱饵。齐王以为陛下走到狼居胥山,是自己最好的时机。陛下等的就是齐王以为那是自己最好的时机。两个人都把那一刻当作最好的时机。赢的那个人,是算得更远的那个人。
“臣明白了。”林怀瑾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臣随陛下北巡。长安,交给冠军侯了。”
永宁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神情。
“怀瑾。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陛下请讲。”
“朕把惊鸿留在长安,把你带去北境。不是朕不信任惊鸿。是朕要让你亲眼看看,他替你打下的那片疆土,长什么样。你替他守了这么多年,该去看一眼了。”
林怀瑾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窗外,二月的夜风穿过延英殿的廊柱,将烛火吹得微微晃动。永宁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雁门关的城墙,有英烈碑上的两万两千四百个名字,有狼居胥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有北海亘古不变的涛声。他的父亲在那里,替沈惊鸿受了天可汗的名号。他也要去那里,替沈惊鸿守着他的功。
“惊鸿。”他在心里说。“长安交给你了。朕的江山,朕的弟弟,朕的冠军侯。你替朕守住了北境。这一次,替朕守住长安。”
他转过身。
“怀瑾。起来吧。”
林怀瑾站起身。两人对视了一瞬。
“朕去去就回。长安,交给冠军侯了。”
那行字是十天前加上去的。此刻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分量不一样了。十天前,那行字是对天下人说的。此刻,那行字是对齐王说的——朕把长安交给他了。你敢来拿吗。
窗外,二月的月光落在延英殿的琉璃瓦上,将整座殿顶染成一片银白。更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城北禁军大营里,燕云铁骑的黑色鹰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万两千名从雁门关走出来的士卒已经入睡了。他们的刀放在枕边,甲胄挂在帐壁。他们从雁门关走到长安,走了一千多里。他们中的许多人,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们知道,将军在这里。将军在这里,就够了。
城东别院里,沈惊鸿坐在廊下。残缺的左手握着一块磨刀石,右手握着那柄刻着“怀瑾”的短刀。他没有磨刀。他只是握着。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落在他左颊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上。他望着北方——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是狼居胥山的方向,是那个人即将踏上的路。他不能陪他去。他要替他守着长安。
“怀瑾。”他在心里说。“你去看看我打过仗的地方。我去不了,你替我看一眼。英烈碑上的名字,孙小乙的名字,野狼坡的石头,葫芦谷的河滩。你替我看一眼。回来告诉我,它们还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刀身上刻着“怀瑾”二字。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长安,我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