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说完了。”
廊下安静了很久。槐树的枝杈在夕光中微微颤动,将影子投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林文渊看着沈惊鸿,看着他把那盏凉茶喝得干干净净,看着他残缺的左手握着盏沿,看着他那三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
“沈将军。”林文渊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吏部侍郎对边将说话的语气,不是太师对冠军侯说话的语气。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老夫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守。守先帝的信任,守吏部的铨选,守林家的门楣。守了四十年,守到头发白了,守到膝下只剩一个儿子。老夫不是一个好父亲。怀瑾他娘走的时候,他才七岁。老夫没有抱过他。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怕一抱,就撑不住了。怕一撑不住,这个家就塌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他长大了。入了翰林院,做了太子近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老夫看着他,就像看着一竿竹子——越长越高,越长越直,越长越像他祖父。老夫心里骄傲,但老夫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林家三代人,从曾祖到祖父到老夫,没有一个会跟儿子说‘朕以你为傲’这种话。”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鸿。夕阳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里。
“沈将军。老夫今日托你一件事。”
“林大人请讲。”
“怀瑾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不说,疼了也不说。他娘走的那年,他在灵前跪了三天,没有哭。第四天早上,他从灵堂出来,自己去灶间热了一碗粥,喝完,去书房读书。老夫站在廊下看着他,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他不哭,老夫也不哭。我们林家的人,都不会哭。”
他的声音碎了。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太久的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但老夫知道,他不是不会哭。他是不知道可以在谁面前哭。他娘在的时候,他摔了跟头会扑到娘怀里哭。他娘走了,他就再也没有扑到任何人怀里过。”
他看着沈惊鸿。
“沈将军。老夫把他交给你了。”
沈惊鸿站起来。他绕过矮桌,走到林文渊面前,单膝跪地。残缺的左手撑着地面,右膝盖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疼,但他没有动。
“林大人。晚辈接住了。”
林文渊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白发,伤疤,残缺的手。和他儿子一样,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的人。和他儿子不一样——这个人,把他咽进肚子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了。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沈惊鸿的头顶。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在胡杨枝头的槐叶。
“好。”
一个字。林文渊收回了手。沈惊鸿站起身。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目光。林文渊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盏,望着廊外那株老槐树。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槐树的枝杈在暮色中伸展开来,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但枝杈的末梢已经泛出了一层很淡很淡的青——那是春天的意思。
沈惊鸿告辞时,林文渊没有起身送他。他坐在廊下,膝上盖着薄毯,望着那株槐树。沈惊鸿走到院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惊鸿。”
他停住了。这是林文渊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明年上元节,带怀瑾回来吃饭。”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他走出院门。夕阳已经沉到了院墙以下,暮色四合,崇仁坊的街巷里飘着炊烟。他走在巷子里,残缺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赵破奴在巷口等他。看到将军出来,迎上去。“将军,林大人他——”
“破奴。”
“末将在。”
“去雁门关的人,出发了没有?”
“明日一早出发。按将军的吩咐,带三百人,一人双马,护送陛下北巡的沿途关隘勘测。带队的是老孙——伤兵营那个老孙,后背的伤养好了,腰还是直不起来,但骑马没问题。”
沈惊鸿点了点头。“让他多带些银子。经过代州崞县的时候,去孙小乙家里看看。小乙的老娘,上元节去英烈碑前坐了半日,带了饺子。老孙替我去磕个头。”
“末将记住了。”
两人翻身上马,并辔走出崇仁坊。暮色中的长安城,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沈惊鸿骑在马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崇仁坊的深处,那株老槐树已经融入了夜色,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有一个人还坐在廊下,膝上盖着薄毯,望着槐树的枝杈。那个人把儿子交给他了。他接住了。
……
林怀瑾盯着沈惊鸿的那道疤,他自己都不想面对的父亲,他去面对了,似乎结果还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