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末将的人看守之下。”
“洛阳周边的州县,有哪些已经明确响应殿下?”
赵崇远展开另一卷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州县名称,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圈,有些打了叉,有些打了问号。“打圈的,是已经明确响应殿下的。河南府下辖二十县,已响应者有偃师、巩县、登封、新安、渑池五县。打叉的,是明确拒绝的——洛阳县、缑氏县、伊阙县、陆浑县。打问号的,是态度暧昧、首鼠两端的——余下诸县皆是。”
“洛阳县。”李承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洛阳县是洛阳城的附郭县,县衙就在洛阳城中。洛阳县令姓裴名冕,是河东裴氏的子弟,和新帝的母族有姻亲关系。“裴冕现在在哪里?”
“在县衙。”孙孝义道,“末将派人盯着他。他没有跑,也没有往长安送信。每日照常升堂问案,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是裴家的人。”赵崇远缓缓道,“裴家在河东树大根深,动了他,河东士族会与殿下离心。不动他,他就是一个藏在洛阳城里的钉子。殿下,此人不宜杀,但也不能留他在县衙。臣建议,将他软禁在王府,对外只说‘裴县令协助齐王署理政务’。等大局已定,再放他出来。到那时,他除了向殿下称臣,别无选择。”
李承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照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观星楼三楼的窗户正对着洛水。正月初八的洛水还结着薄冰,月光照在冰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河对岸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邙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诸位。新帝在长安,一定也在看着这幅舆图。他看得到洛阳,看得到汴州,看得到河北三镇。但他看不到一件事——”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看不到洛阳城里的民心。先帝晚年,朝政日非。贵妃用事,宦官擅权,边将坐大。沈惊鸿封狼居胥、饮马北海,功高震主,先帝却赐他紫金冠、封他冠军侯。天下人都在问——一个寒门出身的边将,凭什么?新帝即位,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吏治,不是安抚宗室,而是把三镇节度使的兵权交给沈惊鸿。天下人又在问——新帝究竟是大梁的天子,还是沈惊鸿的傀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这些话,朕——我不会在洛阳城里说。我要让天下人替我说。郑长史,从明日起,以我的名义向河南、河北、河东、淮南各州县发布檄文。檄文只写三件事。第一件,新帝结交边将,置社稷于何地?第二件,沈惊鸿以边将之身,掌三镇兵马,挟天子以令诸侯,置先帝‘边将不掌腹心之兵’的祖制于何地?第三件,我李承昭是先帝亲子,不忍见大梁社稷落入边将之手。故此在洛阳起兵,清君侧,诛奸佞。事成之后,归政天子,我自解兵权,回洛阳做我的齐王。”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赵崇远缓缓点头。“殿下的檄文,臣来拟。三件事,臣逐条写出处。第一条,先帝遗诏中‘太子结交边将’的字句——虽然后来被新帝驳为伪诏,但遗诏上的玉玺是真的。臣会在檄文中将遗诏原文附上,让天下人自己判断。第二条,先帝‘边将不掌腹心之兵’的祖制——这一条是世宗武皇帝在位时反复申明的。臣会引用先帝在兵部的批文原文。第三条,殿下‘清君侧’的名义——这一条最关键。殿下不是造反,是清君侧。清的是谁?沈惊鸿。殿下只反沈惊鸿,不反天子。这样一来,那些对新帝不满、但又不敢公然造反的州县,就有了一条退路——他们可以响应殿下,却不必背负‘叛逆’的罪名。”
李承昭看着他。“赵卿,檄文什么时候能写好?”
“今夜。”
“好。今夜拟好,明日誊抄,后日发往各州县。”李承昭转向孙孝义。“孙将军,檄文发出之后,新帝必然会有动作。洛阳九门的防务,从今日起按战时编制。每门增兵一倍,城门每日只开两个时辰——辰时开,申时闭。闭门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上的守军,每三个时辰换一班岗。换岗时严查腰牌,腰牌上的暗号每日一换。”
孙孝义抱拳。“末将领命。”
“崔宁。”
“末将在。”
“你的右卫骑兵,从明日起出城,驻扎在邙山南麓。一是监视河北道的动向——虽然田将军说魏博不会替长安打洛阳,但兵不厌诈。二是控制邙山通往洛阳的各条道路。有从长安方向来的信使、斥候、细作,全部拦下。能活捉的活捉,不能活捉的,就地格杀。”
崔宁站起身,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末将领命。”
“贺兰拔。”
“末将在。”
“你的中卫骑兵是洛阳最精锐的马队。我把他们留在城里,不是守城的。是等着打出去的。从今日起,中卫骑兵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两个时辰骑射,两个时辰巷战。洛阳城中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桥梁、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院落,你都要了如指掌。万一——我是说万一——沈惊鸿的燕云铁骑攻破了洛阳城门,我要你的人能在洛阳城里和他打巷战。燕云铁骑擅长的是草原上的长途奔袭、野战冲锋。巷战,他们不擅长。你要用洛阳的每一条街巷,放干他们的血。”
贺兰拔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鲜卑人的礼节,比汉人的抱拳更重。“末将的祖父在洛阳城里打过巷战。那是七十年前,叛军攻破洛阳,末将的祖父带着三百骑兵,在洛水两岸的街巷里和叛军打了三天三夜。三百人打到最后只剩十七人,但叛军付出了两千人的代价。末将从小听祖父讲那些街巷的名字——铜驼坊,玉鸡坊,殖业坊,通远市,丰都市。每一条街巷,末将都记在心里。”
烛火跳了跳。李承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好。贺兰将军,洛阳的街巷,朕——我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田承嗣身上。
“田将军。魏博六州四十三县,十万兵马。弘正公说,谁赢了就向谁称臣。这是老成持重之言,我不怪他。但请将军回去转告弘正公——新帝若赢了,魏博的节度使还能世袭吗?沈惊鸿以边将之身掌三镇兵马,他若替新帝平定了洛阳,下一步,新帝会不会让他去‘整顿’河北三镇?弘正公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田承嗣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粗粝的脸上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然后他站起来,抱拳。
“殿下的意思,末将一定带到。”
李承昭点了点头。“今夜就议到这里。诸卿各司其职。散了吧。”
五人陆续退出观星楼。烛火被开门时涌入的夜风吹得摇摇欲灭,又慢慢稳住。李承昭一个人站在舆图前,看着那幅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地图。洛阳。汴州。虎牢关。邙山。龙门。洛水。伊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从洛阳向东,经过偃师、巩县,到达虎牢关。从虎牢关再向东,是汴州,是通济渠,是大梁的粮道命脉。从洛阳向北,渡过黄河,是河内郡,是魏博六州,是河北三镇十余万铁骑。从洛阳向西,是函谷故道,是潼关,是长安。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