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朕起来。”
王进和刘忠一左一右将他搀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一截枯瘦的锁骨。他坐在床沿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的太子。
“继乾。使团什么时候到?”
“回父皇,后日,腊月初九。”
皇帝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他说:“朕要去。天可汗这个名号,不是给朕的,是给沈惊鸿的。西域十六国,吐蕃,吐谷浑,党项——他们不是因为怕朕才来,是因为怕沈惊鸿。他们听说汉家骑兵饮马北海,怕沈惊鸿有一天往西走。”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朕替他受了这个名号。朕要让他知道,他打的仗,朕看见了。满朝文武不给他记功,朕给他记。史书不给他写传,朕给他写。”
太子跪在地上,眼眶红了。“父皇……”
“起来。”皇帝看着他,“你是储君,不要跪着哭。朕还没死。”
腊月初九。使团入京。
皇帝坐在太极殿的御座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因为他还有力气,是因为龙袍里衬了竹片,从后腰一直撑到后颈,硬生生将他撑起来。竹片硌着他的脊骨,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神色。他戴着冕旒,十二道玉藻垂在面前,遮住了他蜡黄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冕旒上的玉珠在烛光中微微晃动,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于阗王子尉迟曜跪在殿中,双手呈上国书。他的汉话带着西域特有的卷舌音,但字字清晰:“于阗国遣使上表大梁天子陛下:闻王师北征,封狼居胥,饮马北海,漠北北狄望风而遁。臣等虽在流沙之外,亦感天威。愿尊陛下为天可汗,世为藩属,永不叛离。”
他叩首。身后十六国使臣齐齐跪倒,额头贴着太极殿的金砖。吐蕃使者呈上了雪域的牦牛尾,吐谷浑使者献上了青海湖畔的青盐,党项使者捧来了贺兰山下的白骆驼绒。每一样贡品都是那些部族最珍视的物产——不是金银珠宝,是他们在严酷的高原和荒漠中赖以生存的东西。他们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了大梁的天子。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来。
竹片硌着他的脊骨,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肺痈已经侵蚀了他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从胸腔里面往外剜。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王进眼疾手快,从侧面扶住了他的手臂,看起来像是在搀扶,实则是在支撑。从御座到丹陛边缘,一共五步。他走了很久。每一步,竹片都在脊背上硌出新的疼痛。每一步,冕旒上的玉珠都在眼前晃动,将他蜡黄的脸遮得忽明忽暗。但他走到了。
他站在丹陛边缘,俯瞰着跪满一殿的使臣。十二道玉藻在他面前垂落,西域十六国的使臣跪在他脚下,太极殿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巨大的,纹丝不动。
“朕,受尔等之请。从今日起,大梁天子,即为尔等之天可汗。草原,大漠,雪山,流沙——凡日月所照,皆为汉土。朕替征北大将军、冠军侯沈惊鸿,受此一礼。”
他的声音不高,但太极殿的穹顶将每一个字都放大了。使臣们齐齐叩首。“天可汗万岁!大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中,皇帝站在丹陛边缘,冕旒在他面前微微晃动。没有人看到他嘴角溢出的那一丝血迹。他用手背擦去了,动作很轻,像是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唇边的尘埃。
太子跪在丹陛下,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但他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看着父皇站在满殿使臣的山呼声中,像一棵已经枯死却依然挺立的胡杨。
皇帝在太极殿受贺之后,病情急转直下。
周院判守在寝殿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汤药灌下去,皇帝的烧退了一日,又烧起来;再灌,再退,再烧。每一次烧起来都比上一次更高,每一次退下去都比上一次更低。像一盏灯,油已经尽了,火苗在风里摇摇欲灭。
……
“殿下,陛下召太子入宫了。”
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张脸上没有悲伤——父皇死了,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审慎的计算。
“按计划行事。”
……
腊月十五那天,皇帝忽然清醒过来。烧退了,眼睛里又有了光。周院判跪在床前,脸色比皇帝还难看——他知道这是什么。回光返照。他见过太多次了。
皇帝靠在床头,看着跪在床边的太子。寝殿里没有别人。贵妃不在,刘忠不在,只有王进守在门外。
“继乾。朕的时间不多了。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太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在床前,握着父皇枯瘦的手,说不出话。
“第一件事。沈惊鸿这个人,你可以用,但你要知道,他从来不是你的刀。他是他自己。你给他封侯拜将,他接着。你让他替你守边关,他守着。但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你点的,你也灭不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朕,是为了他心里的那点东西。”皇帝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那点东西,你给不了他,朕也给不了他。但他替大梁守住了北境。这就够了。”
太子点头,泪水落在皇帝的手背上。
“第二件事。你二弟。”皇帝沉默了一瞬,“朕知道他想做什么。朕病了这几个月,他在做什么,朕都知道。但朕没有动他。不是因为朕狠不下心,是因为朕想让你来动。朕杀他,史书上会写朕‘屠戮亲子’。你杀他,史书上会写你‘清除奸佞’。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太子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父皇……”
“朕不是一个好父亲。”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对你,对你二弟,对你们所有人,都不是一个好父亲。朕这辈子,先是皇帝,然后才是父亲。朕没有选择。但你不一样。你可以做一个好皇帝,也可以做一个好兄长。如果……如果你二弟肯回头,留他一条命。如果他不肯——”他闭上眼睛,没有说完。
太子跪在床前,额头抵着皇帝的手背,肩膀剧烈颤抖。
皇帝伸出手,枯瘦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那只手握过御笔,握过战刀,握过玉玺,批过无数奏折,签过无数生死。此刻它按在太子的头上,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后颈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