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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时难(第2页)

林怀瑾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去哪里?”

“出关。”

雁门关外,七月的草原正绿得发狂。

沈惊鸿只牵了一匹马出来。那匹青骢马是赵破奴从燕云军的马厩里挑出来的,毛色青灰,鬃毛乌黑,四蹄踏雪,性子温顺。它跟在沈惊鸿身后,蹄子踩在关城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出关门的时候,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像是也知道,从这道门出去,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沈惊鸿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右膝盖在马鞍上微微一顿——长途行军后的旧伤还没有完全好。但他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然后他弯下腰,向林怀瑾伸出手。

“上来。”

林怀瑾看着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只剩下两截平整的疤痕。就是这样一只手,握了十几年的刀,替他打了十几年的仗,在伤兵营里一圈一圈地替刘三宝绑假肢,在英烈碑前一遍一遍地抚过孙小乙的名字。他握住那只手,沈惊鸿的手掌收紧,将他一把拉上了马背。

林怀瑾坐在他身前。

青骢马感觉到背上多了重量,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动。沈惊鸿轻夹马腹,它便跑了出去。不是冲锋时那种箭一般的冲刺,是一种很稳的、很有节奏的奔跑。马蹄踏过关外的沙土地,踏过齐膝的野草,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虫,在午后的阳光里四散成一片金色的雾。

风从狼居胥山的方向吹来,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林怀瑾能感觉到沈惊鸿的胸膛贴着自己的后背。玄色的便服很薄,被阳光晒了一整天,带着温热的皂角气息。那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从他的后背渗进去,沿着脊骨一路往上,暖遍全身。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那个人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战鼓。

沈惊鸿的手臂从他身侧伸过来,握着缰绳。残缺的左手就在他眼前,无名指和小指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两只手指已经不在了,但剩下的三根手指握缰绳握得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揽住林怀瑾的腰。他的手臂就那样虚虚地环着,像一道没有合拢的栅栏。但每一次青骢马跑过颠簸的草坡,他的手臂就会收紧一些,胸膛就会贴得更近一些,呼吸就会落在林怀瑾的后颈上。

那呼吸温热,轻缓,拂过他后颈的碎发,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羽毛。林怀瑾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从未有过的感觉——那个人的呼吸从他的后颈渗进去,沿着脊骨一路往下,像一泓温水漫过干涸的河床。他的耳廓开始发烫。起先只是耳尖泛了一点淡淡的红,像宣纸上落了一滴被水洇开的朱砂。然后那红色慢慢漫开,从耳尖漫到耳垂,从耳垂漫到侧颈,在月白色衣领的边缘停住,留下一道分明的界限。他自己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那只耳朵像是被七月的阳光单独晒透了,热得发烫。

沈惊鸿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怀瑾的耳廓上。那只耳朵在夕阳里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光穿透的薄玉,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血管纹路。红色从耳尖洇下来,洇过耳垂,洇过侧颈,在衣领的边缘停住。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青骢马跑上一道缓坡。沈惊鸿勒住缰绳,马停下来,打着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你看。”

林怀瑾抬起头。他的脸颊还带着没有褪尽的红,从侧脸一直漫到耳根。他没有转头,不敢让沈惊鸿看见自己脸上的颜色。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看见了——因为那个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忽然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战鼓的节奏在某一刻乱了半拍。

缓坡的尽头,草原在这里忽然断开了。脚下是一道很深很宽的河谷,河从狼居胥山的方向流过来,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河对岸,是大片大片的野花——不是边关常见的那种灰黄色的野菊,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细长,颜色是很淡很淡的蓝,像是把天空的颜色稀释了很多遍,才调出来的。成千上万朵,开满了对岸的河谷,从水边一直铺到天际。风一吹,花海便翻涌起来,像一片倒扣在草原上的天空。

林怀瑾看着那片花海,沈惊鸿看着他。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将林怀瑾的侧脸染成一层很淡的金色。那层金色叠在方才未褪尽的红晕上,像晚霞映着春日的桃花,分不清哪是光哪是血色。他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风将他的碎发吹起来,有一缕贴在唇角。他抬手去拢,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时,被那温度烫了一下,手便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惊鸿伸出手,替他将那缕头发拢到耳后。粗糙的指尖擦过他的耳廓,那只耳朵烫得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指尖触到的一瞬,林怀瑾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被风拂过。沈惊鸿的手指也在他耳后停了停——他感觉到了那温度,感觉到了那片薄薄的皮肤下血液奔流的声音。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住缰绳,残缺的指节泛着白。

林怀瑾没有说话。他的耳廓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红到侧颈,红到衣领遮掩的那一小片皮肤。他没有回头,但他往沈惊鸿的怀里靠了靠。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被风吹动,从枝头飘落,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沈惊鸿的手臂终于合拢了。轻轻地、像怕碰坏什么似的,环住了他的腰。他的下巴搁在林怀瑾的头顶上,呼吸落进他的发间。林怀瑾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很快,比战鼓还快,比马蹄还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挣脱出来。他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快。两颗心隔着两层衣料和一截脊背,互相撞击着,像两面隔着山谷对敲的鼓。

“北海回师那天,我一个人骑着马走到这里。”沈惊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被风撕成断断续续的碎片,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时候天快黑了,夕阳照着对岸的花,和今天一样。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我想——”他顿住了。

林怀瑾没有追问。他靠在沈惊鸿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我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林怀瑾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惊鸿环在他腰间的那只左手。残缺的疤痕贴着他的掌心,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很烫。他将那只手慢慢拉到身前,和自己的手叠在一起。两只手交叠在他的心口——一只粗糙残缺,一只白皙修长。

沈惊鸿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刀痕,是在哈尔和林的废墟间穿梭时被碎石划的,已经结了痂,摸上去微微硌手。林怀瑾的拇指在那几道痂上轻轻摩挲着,从拇指的指根摩挲到残缺的无名指的疤痕,再从疤痕摩挲回来。沈惊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埋进他的发间,呼吸落在他的头顶,温热,轻缓,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青骢马低下头,安静地啃着坡上的草。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河谷染成一片金红。对岸的蓝色花海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了淡紫色,然后又变成了深蓝,最后融入了夜色。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带着河水的清凉和野花的淡香。林怀瑾的头发被吹起来,拂过沈惊鸿的下颌。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草原上的星空和京城不一样——没有重重屋檐的切割,没有万家灯火的映照,只有纯粹的、铺天盖地的星辰,像有人把天下的钻石都碾碎了撒在一块黑色的绒布上。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将夜空分成两半。

青骢马不知什么时候卧了下来,四条腿蜷在身下,安静得像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两个人还坐在马背上,谁都没有动。林怀瑾靠在沈惊鸿的怀里,脸上的红晕在星光下慢慢褪去了,只剩下耳尖还留着一抹很淡的粉,像天边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晚霞。

“惊鸿。”

“嗯?”

“那匹野马,它等到要等的人了吗。”

沈惊鸿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林怀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从头顶传下来,很轻,轻得像星河里落下来的一粒星子。

“它等到了。那个人骑着青骢马,从雁门关外回来了。他没有让它等成野马。”

林怀瑾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他将那只残缺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三道很深的茧——握刀磨出来的,握缰绳磨出来的,握磨刀石磨出来的。他用指尖一道一道地抚过去,最后将自己的手覆在那只掌心上,五指穿过他残缺的指缝,慢慢收拢。

“我也不会。”他的声音很轻。

青骢马扭过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望着河谷对岸那片已经融入了夜色的花海。

星河横亘在天上。风从狼居胥山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和两个人身上混在一起的温度。林怀瑾的耳尖在星光下还是红的。沈惊鸿看见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下巴往林怀瑾的发间又埋深了一些,嘴唇轻轻贴着他的头发,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竹叶,终于找到了它要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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