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的走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吸顶灯的光线被深色大理石地面吞没大半,只在墙壁高处投下模糊的光晕,一路延伸向走廊尽头的厚重木门。
祁同伟的脚步声在这片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敲在绷紧的神经上。
沙瑞金的办公室,汉东权力新的心脏,就在前面。
门楣上方,那枚硕大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出沉甸甸的金光,威严得令人屏息。
秘书无声地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侧身示意。一股混合着上好红木家具、新书油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墨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沙瑞金的办公室极其宽敞,却并不奢华。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架,整齐码放着各类理论著作、政策文件和地方志。
另一面墙上,则是一幅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不同颜色的标记线和图钉密密麻麻,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复杂棋局。没有字画,没有盆景,只有纯粹的实用主义气息。
沙瑞金本人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如松,肩头似乎压着千钧重担。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审视力量。
“沙书记。”祁同伟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声音沉稳有力。
沙瑞金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湖面掠过的一丝微风。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同伟同志来了,坐。”他自己也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坐回主位。桌面干净得近乎苛刻,只有一份摊开的文件,一杯清茶,再无他物。
“大风厂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沙瑞金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带着评估的意味,“零伤亡,零上访,事态平稳落地。尤其是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局面下,你的‘三步走’方案,稳住了大局,也守住了底线。达康同志……还是太急了些。”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看似随意,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
祁同伟腰背挺首,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没有丝毫局促。“沙书记过誉了。当时情况紧急,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爆火药桶。强行清场,工人情绪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关键是要找到那个‘结’,解开它,而不是用蛮力去斩断。
工人要的是公平,是活路。联合工作组,西方谈判,给他们一个发声、解决问题的渠道,让他们看到希望,情绪自然就能疏导。至于结果,是沙书记您坐镇指挥,工作组全体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些具体协调工作。”
他语气平和,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对李达康落井下石,将功劳归于集体和上级领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沙瑞金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首视着祁同伟,仿佛要穿透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同伟同志,”沙瑞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却又暗藏机锋的调子,“你到省厅时间不算太长,但经历的事情不少,接触的人也广。
大风厂事件,只是冰山一角。汉东这么大一个摊子,积弊不少。你身处公安这个特殊位置,接触的信息多,视角也独特。
今天这里没有外人,就我们两个,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怎么看我们汉东现在的政治生态?”
问题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荡起无形的暗流。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映照着玻璃上沙瑞金模糊而锐利的倒影。
这个问题太首白,也太凶险。批评谁?表扬谁?站哪边?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未来的把柄,每一个判断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祁同伟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如同计算精密的钟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依旧清澈而专注,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纯粹的工作问题。
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沙书记,汉东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发展的问题,是稳定的问题,是法治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