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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个（第1页）

第八个娃是在那年深秋怀上的。那天秀莲正蹲在办事处后院刷洗砖样，忽然一阵犯恶心，扶着水龙头干呕了两声。恬恬跑过来给她拍背，一脸紧张："妈，你咋了？"

秀莲摆摆手，缓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袖子擦擦嘴，笑了："没事。你又要多一个弟弟妹妹了。"

恬恬瞪大眼睛，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妈，那咱家就有八个了？"

"嗯。"秀莲弯腰捡起地上的砖样，掂了掂，"快了，还差两个就齐了。"

少安这回不在县上，跑南边两个县铺货去了。秀莲也没急着跟他说，过了两天等他回来，才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少安，又有了。你给起个名吧。"

少安正往嘴里扒拉面条，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秀莲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那张平静的脸。竹竹坐在他旁边啃手指头，梁娃在桌底下拿脚踢桌腿。少安把面条咽下去，想了想："叫桦行不？跟树一样，耐寒，在哪都能长。"

秀莲点点头："桦桦。好听。"

这一年冬天，砖瓦厂五孔窑齐头并进。秀莲大着肚子，照样每天骑自行车往返于村里和县上。天气冷，她把棉帽子压得低低的，裹着少安给她买的军大衣，两条腿蹬得飞快。有一段路是上坡，她骑到半截喘口气，旁边路过村里赶驴车的后生喊她："秀莲姐，你慢点！怀着娃呢！"

她摆摆手，继续蹬。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在后头扬得老高。

县里要建新农贸市场，又是大单子。这回不像头一回投标那么紧张了，秀莲的名头在县上基建圈子里已经立住了。甲方连样品都没看，直接打电话让她出报价。秀莲在办事处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算了一下午，报了个让甲方满意、自己也有赚头的数。合同第二天就签了。

回村的路上，秀莲揣着合同，心里痛快，哼起了山西老家的梆子调。哼了两句，肚子里的桦桦踢了她一脚，她"哎哟"一声笑了："你也觉得好听？那妈再给你唱一段。"

腊月里，秀莲在县上办事处歇了几天，肚子大得蹬不动自行车了。少安就把她接回村里养着，窑上的事儿交给金俊山，县上的事儿他去跑。虎子放了寒假回来，帮秀莲在灶上做饭，切洋芋丝切得粗细不匀，秀莲在炕上看着笑："虎儿，你这刀工还得练。"

虎子不好意思地挠头："妈，俺切得不好看，但熟了能吃！"

"能。妈不挑。"秀莲靠着被垛，伸手够过炕桌上虎子的期末成绩单，翻开看了看。各科都在九十分以上，数学还拿了满分。她仔仔细细看了两遍，把成绩单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脸上的笑意半天没消。

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在堂屋里吃了年夜饭。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才勉强坐得下。虎子坐了上首，旁边是丫头、磊磊、栋、恬恬、梁娃、竹竹，少安和秀莲坐靠灶房那边，方便端菜。少安他娘也来了，挨着秀莲坐，伸着筷子给这个夹肉给那个夹菜，嘴里念叨着："都瘦了都瘦了。"

秀莲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弯腰，丫头就一趟一趟替她端碗盛汤。丫头今年十五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长，眉眼越来越像秀莲年轻时候，只是脸蛋圆润些。她手脚麻利，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布鞋踩在砖地上，噔噔噔的。

磊磊坐在虎子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肉，抬头问："哥，县城里过年热闹不？"

虎子咽下嘴里的饭："热闹啥？还没咱村热闹。城里不让放炮，静悄悄的。还是咱这儿好，你看这满桌子的菜，还有外头放的炮仗。"

正说着，院子里"砰"一声炸响，吓得竹竹一哆嗦，梁娃却兴奋得跳起来，拉着少安往外跑："爹！放炮去！爹！"

少安被他拽得趔趄，手里的筷子都掉了，笑着往外走。紧接着又是噼里啪啦一串响，满院子的红纸屑飞起来，映着堂屋透出来的灯火，跟碎了的年画似的。

秀莲坐在桌边，看着满屋子闹腾的娃，忽然觉得肚子一紧。她吸了口气，手按在肚皮上，稳了稳。丫头注意到了，凑过来轻声问："妈？咋了？"

"没事，桦桦踢了一脚。"秀莲笑笑，松开手，"这娃跟你虎子哥一样调皮，在肚子里就不安分。"

年过了没出正月，桦桦就急着要出来。那天秀莲正坐在灶前烧火，忽然站起来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句："少安！叫人来！"少安正在劈柴，斧头一扔就跑出院子。等金俊海婆姨赶到时，秀莲已经自己躺好了，桦桦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细细嫩嫩的，像春芽拱破了土。

少安冲进屋里时，秀莲正抱着桦桦靠被垛坐着。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白了一层，但眼睛亮得跟煤油灯芯似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闺女，轻轻晃了晃："桦桦，你出来了。这是你爹。"

少安凑过去，看见襁褓里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闭着，嘴一瘪一瘪的。他伸手碰了碰桦桦的脸蛋，手糙，小娃皱了皱眉，往秀莲怀里拱了拱。

"像你。"少安说。

"像俺啥？"秀莲问。

"像你刚来咱家那年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

秀莲笑了，把桦桦往少安怀里递："抱抱你闺女。俺歇口气。"

少安小心翼翼接过桦桦，笨拙地托在臂弯里，身子绷得僵直。秀莲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的笑纹深了深，闭上眼睛靠在被垛上。

窗外鞭炮的余响还没散尽，远远近近的村落里，还有零星的炮仗声传过来。黄土高原的早春还在冻着，但东拉河的冰面底下，已经有了水流的声音。

秀莲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手搭在平坦下去的小腹上。八个了。还差两个。

她算着日子，觉得这两年的功夫，也就眨眨眼的事儿。

系统面板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810。宿主状态：优。第八子诞生，体质强化已巩固。新激励发放：恢复速度+3%。"

秀莲睡过去了。少安抱着桦桦坐在炕沿边，一动不敢动。灶房里丫头在烧热水，磊磊和栋蹲在门槛上，偷偷往里看新来的妹妹。恬恬搂着竹竹坐在堂屋椅子上，小声说："咱又有妹妹了。"

院子里，虎子把剩下的鞭炮拆了一截，拿火柴点了，往雪地里一扔。啪的一声，红纸屑飞起来，沾在刚解冻的泥地上，鲜艳艳的。

这个年还没过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