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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箱(第1页)

从涩谷署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东京的夏夜黏稠得像一碗放凉了的味噌汤,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咸涩的滞重感。

父亲走在我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右手提着他的黑色公文包,左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背微微弓着,西装后领处翘起一小撮线头,在路灯下像一根孤零零的白色触须。

“饿不饿?”他忽然回头问我。

我摇摇头。

“那回家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个我们都很陌生的词。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坐进后座,他坐前面。一路无话。车窗外的霓虹灯像被打翻的调色盘,把整座城市涂得光怪陆离。司机开着收音机,放的是松田圣子的《青色珊瑚礁》,甜得发腻的旋律从劣质喇叭里流出来,像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糖。

到家时,玄关的灯还是坏的。父亲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打开手机大小的一只手电筒,往墙上照。终于找到开关,灯没亮。是灯泡烧了。他叹口气,把公事包往地上一放,说:“明天我换。”

我没有说话,脱了鞋,直接走回房间。

房间里还是我出门前的样子。书架上那本旧杂志还压着我的日记本,但位置微微偏了一点。有人动过。父亲动过,或者警察。或者别的什么人。我站在门口,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房间切成一条一条的明暗。

我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拿出日记本。它的封面有些卷边,那是我经常摩挲的地方。我翻开。中间有明显被撕过的痕迹,毛糙的纸根像一排细小的断骨,参差不齐地露着。

那页写着“我要杀了他”的纸,已经不在了。它现在被警察收在某个证物袋里。连带着我的笔迹、我的恨意、我整个人生中最黑暗又最真实的那部分,一起被剥走了。

我继续往后翻。日记的后面还有不少页。有些页上只有日期和天气,下边空了很大一块。有些页上画着灯笼。那些灯笼大多没有火苗,只有空荡荡的轮廓,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最后一页上有字。是我完全不记得写过的。

黑色的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拿笔尖在纸上凿出来的一样:

“高桥很聪明。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两个人。”

两个人。

我的呼吸停住了。

两个人在那条巷子里。

我,和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那个在防火梯上移动的影子吗?马可说他看到的那个东西,也许真的是人。也许那个人才是真正动手的人。也许我走进去的时候,山田已经倒下了。也许我捡起发卡的时候,凶手就站在我身后,看着我,像看一场自己导演的戏。

也许我确实没有看见凶手的脸。

因为从我的位置看过去,如果凶手站在那里,我一定看得见。但他没有站在我面前。他站在我身后。

而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美咲。”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犹豫,“我可以进来吗?”

我把日记本合上,塞回原位,又把杂志压上去。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声响。然后我站起来,拉了拉裙摆,说:“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道缝。父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的领带已经解掉了,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松开了一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内衣边。他看上去老了很多,像一枚被时间泡得发涨的旧硬币。

“喝点水。”他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沿着我的手指慢慢往下滑。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们之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却像隔着整条涩谷的夜色。

“美咲。”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爸爸知道你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是爸爸不好,总是在外面。你遇到什么事,也没人可说。”

我垂下眼,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那里倒映着窗外闪过的霓虹光,红一片蓝一片,像有人在水中投下了细碎的宝石。

“爸。”我突然开口,声音平淡,“你认识一个叫‘灯笼’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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