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还是五岁。我记不清了。”
纪南努力睁着眼睛,把眼角的湿润逼走,强撑着镇定问她:“你的妈妈……她为什么不反抗呢?她为什么……不保护你呢。”
说到底,纪南实在不愿意去设想他所爱的人曾经独自面对这些痛苦。
“因为她自身难保?因为她不爱我?”南乔自言自语否定这两个设想后才说:“也许是因为她是个精神病吧,村里人都这样说,说我的妈妈精神不正常、而大姐姐就是遗传了她才会出生就是个傻子。”
南乔盯着地面,沉默一瞬后说:“其实……她不过是性格沉闷了些,总是喜欢一个人自言自语。她没有病,与那些愚昧野蛮的人群相比,她实在是个很聪慧、很漂亮的女人。”
但是,对于南乔而言,能够描述这位母亲的词汇实在是匮乏,因为她早已不记得她的具体模样,说完这句话她便话语卡顿,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手指下意识从衣领内取出那枚狼牙,南乔将绳子解开,把它捧在手心中,唇角渐渐蔓延上浅笑。
“我曾经与许多人说过,这是真的狼牙。可是没有人相信,她们只以为我拿着塑料玩具开玩笑呢。又或者是精神错乱了。”
“我出生的时候,大姐四岁多,就已经是个傻子,也不会说话。妈妈常年负伤,身体也不好。渐渐的,我与那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之间的‘斗智斗勇’……又或者说他单方面用来示威的暴力行径、恶语相向,令我对于身为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崩塌溃散掉。”
“我开始怀疑我究竟是不是一个人,该不该做一个人,又该如何做一个人。因为我想,在这个家里,在那个男人眼中,除却他自己外,‘我’、“大姐”、‘妈妈’,兴许都算不得人吧。”
“直至五岁的时候,我从山林里掉到了崖底,被一只野狼救下照顾了两个月,这让我第一次有了通过‘变成动物’的妄想来逃避这一切。”
南乔阖上眼睛,觉得脑门有些刺痛,她不得不双手捂着额头,“那头母狼我见过,在那之前,几个月前,有村民进山捣了狼窝,杀死了她所有的狼崽,还把狼崽的尸体扔进了火堆。他们说要尝一尝狼肉究竟是什么味道。”
“烈火灼烧着皮毛,烤肉滋滋冒油,可我躲在远处,只能闻到恶臭与腥臭。”
“狼群来报复,又被村民设计杀死很多。那头失去狼崽的母狼侥幸活过一劫,但是后腿被猎枪射伤了。我听到那些人酒后吹牛,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再多一张狼皮。”
“掉下崖坡后,我的脚踝歪断了,只能趴在草里,浑身都疼的要命。”
“母狼靠近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她的后腿是瘸的,她就是那只死了狼崽的母狼。我知道狼的嗅觉很灵敏,她也许早就从我身上闻出所沾染的那些恶人的味道。”
“但是她却没有咬死我。”
“反而,她养了我,养了杀死她孩子的人类的孩子。整整两个月。”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去了应激阶段,南乔的声音逐渐恢复了平静,可脸色却依旧苍白,双眸无神,唯有提及“母狼”的时候眼底才略过一丝光亮。
纪南很想制止她,让她不要再说下去。他虽然不是人类,却晓得没有人喜欢在外人跟前解开自己曾经的伤疤。
这与这个人是否是自己所爱之人并无干系,无非是……疤痕年岁再久,曾经刻骨铭心般的疼痛依旧存在,再次揭开还会血淋淋的疼。
可南乔就这样静静陈述着,仿佛在说一段与她毫不相干的故事,纪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打断她。
她哑声继续道:“母狼她很聪明,她把生肉叼给我,见我不吃后就再也没有叼肉来。”
“后来,她咬着野果到山洞里,一趟又一趟,乐此不疲一般,野果最终在我的腿根处堆成小山。”
“她给我喝奶,侧躺在我边上,用她的狼尾拍打我的腿,露出她柔软的肚皮和丰。满。的|乳|房。”
“她还在哺乳期。”
“但我知道,她真正的崽子已经死了,死在人类手里。那些可恶的人类里,其中就有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我饿极了,因为野果实在并不能饱腹。我饿得头昏脑胀,于是趴到地上去,像一匹真正的小狼一样,匍匐在她温暖柔软的腹前,轻轻咬上小狼们专属的属于母亲的温度,我吃了她的奶水。”
“奶腥味真的很浓,可从喉咙滚下去又是甜的、暖和的,饱腹的。她会温柔的舔舐我的脚踝,用暖和的身躯替我挡住寒风……她的怀抱真的很暖,哪怕她是一只狼。”
“我想,其实我也未必是一个人。”
“于是,我心里明晓又认定,从那一刻起,我有了一位新的母亲。”
“一位……狼母亲。”
“我以为我就此可以成为一头狼。成为一头小狼,依偎在我的狼母亲身边。但两个月后,我那外人眼中“疯癫”的生身母亲来到了崖下。”
“那是我认识她五年来,她最正常的一天。”
“她浑身是泥巴,那件蓝灰的老粗布袖子肘部破了两个洞,她的眼角和脖子都被荆枝条划出血痕,眼神木木的,站在远处盯着我。她先盯着我,然后又盯着我身边的那头母狼。那头母狼朝她呲牙,最后轻咬了一下我的裤腿,迟疑一瞬终究是后撤几步奔去了深林。于是母亲慢吞吞走到我跟前,拽住了我的胳膊,一声不吭的领着我回了家。”
“我想成为一头狼的念头,就这样被半道拦截。”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是个人,我的妈妈是个人。我的妈妈不能是狼,妈妈和母狼也意识到了这点。”
“可为什么,我要是个人。为什么,我不能是一头狼?为什么,我的妈妈不能是一头狼……”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很多年……一直到离开那座山,直到我成为顾老师的学生,直到我即将踏上医学这条路。顾老师说,我有很严重的‘幻兽妄想症’,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实上我也不认同她,我觉得这就是我,我很正常。”
“顾老师与我意见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