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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学的光（第2页）

肖然把那张皱巴巴的钞票叠好放进口袋里，说"我为了这一百块付出了一生的尊严"，小七笑得差点从台阶上翻下去。

她们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糖炒栗子摊冒着白气。

小七买了两袋，一袋递给肖然，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她觉得那个冬天的夜晚是她上大学以来最暖的一个晚上。

她低头走着走着忽然说：”肖然，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肖然走在旁边剥栗子，剥完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说："你以前都是幻影真空状，现在你是真的实物了。"小七侧头看她，肖然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表情还是那张"冰面"脸，但她说的话在暖空气里化成了一团白雾，散在冬天的夜色里，散在小七心里。

肖然口中的”学霸上学标兵"称号是小七自己挣来的。

她不逃课，不迟到，笔记记了三本，每次老师布置的作业她都提前一周交，画室的钥匙她有一把，因为她总在周末大清早去开门。有一次她周三上午的课全班只来了七个人，老师点了名之后问”其他人呢"，底下没人回答，老师看了一眼出勤表说"温小七来了，行，我认识你了"。

肖然后来知道这件事之后说”学校会被你这种人上赔钱的"，小七当时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经济学上、社会学上，你这个逻辑不成立。我多上课学校又不给我发钱，怎么赔？”

肖然看着她那个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是"我服了"的动。

但小七也有”不乖"的时候。

大二那年冬天，学校里有个女生因为宿舍矛盾被孤立了很久，小七不认识她，但她在食堂里看到那个女生一个人坐在角落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走过去了。

她什么也没说，就在那个女生对面坐下，低头吃自己的饭。

那个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吃完了一整顿饭。第二天小七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到第四天的时候那个女生先开口了，她说”你叫什么"，小七说"温小七"，那个女生说"我知道你，你不逃课"。

小七笑了。后来那个女生转专业走了，走之前在小七宿舍门口放了一个画框，里面装了一幅小画——一棵梧桐树，枝丫散得很开，但全部用铅笔画的，线条干净柔软，像被风吹了很久终于停下来的那种姿态。

小七把那幅画挂在宿舍床头挂了好几年。

这些事肖然都知道。肖然有时候会在小七做那些”忽然的、不解释的"事情时在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拦着，就在旁边陪着。

她陪她跳街舞，陪她坐操场看露天电影，陪她去食堂坐在一个不认识的同学对面吃饭，也不说话就在旁边吃自己的。

小七后来问过肖然”你那天为什么跟我一起去了"，肖然正在翻一本杂志，头也没抬地说"因为你想去"。

小七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吗"，肖然说"问了你会说吗"，小七想了想说"大概不会"，肖然说"那就不问"。

那个冬天小七在速写本上画了很多新的东西——梧桐树依然在画，但枝梢不再空着了。

她开始把那些枝条延伸出去，画上叶子、画上小芽、画上停在枝头的鸟。她不知道那棵树什么时候能"完成"，但她觉得自己正在离"完成"近一些。每一片新叶子的线条都比上一片更流畅了一点。

有一天下雪了，北京的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窗台上。

她站在宿舍窗口看雪，手机震了一下，是晏书尘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飞行学院操场上的雪，铺了一层白，远处有一排旗杆，旗子在风里被吹平了。

他附了一句：”我们这的雪。你那边下了吗？"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操场上的雪很干净，没有脚印，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回了一句："下了，不大。"他又回："那下次下大的时候跟你说。"她看着那行字，窗外的雪花正一片一片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白白的，像在给那棵树描边。

她锁了屏，伸手在窗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圈，圈里透出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和几片飘落的雪花。

她想，等这棵树的叶子长出来的时候，大概是春天了。春天的时候，她可以画一些新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