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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冰层之下 没有说出口的部分(第3页)

小七在大学里过得很拼。奖学金她要拿,不管需要做什么——站在全班面前演讲”我能够更好地服务班集体"这种事,她以前想都不会想,但为了那张申请表的"学生工作经历"一栏能多写几行字,她做了。

她站在讲台上,手微微抖,声音稳,眼睛看着教室后面那排窗户,一字一句地把那些”我愿意为大家做贡献"的套话背得滚瓜烂熟。

下来之后肖然递给她一瓶水,说”你刚才最后一段的音调抬高了,显得有点假,下次压平一点会更有说服力"。

小七拧开水瓶盖灌了一口,说”好,下次你帮我听",然后她们都没再提这件事。兼职她做了一堆。

画室的助教、周末给小孩上美术课、帮设计公司描线稿、接一些小工作室的单子。

大二那年她一个月做过四份兼职,赶完一个单子的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脸上压出了一道红痕,照镜子的时候红痕还没消,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因为那个月的银行卡余额够她交完下学期的杂费还能剩几百块。

那种"我能靠自己站住"的感觉,是她为数不多能让自己心里踏实一些的东西。

工作之后她更拼。设计行业熬人是出了名的,小七能熬,而且不是纯熬——她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沉默,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方案推到关键人物面前而不显得刻意,知道在会议上用”我不同意"而不是"我觉得有问题"来斩掉一个糟糕的提案。

她慢慢学会了"总监脸"——下巴微抬,眼皮半垂,目光从下往上扫过去,嘴角不动。那个表情是她在无数次被否、被打回、被质疑之后,自己长出来的一层壳。壳底下还是那个被笔帽戳了后背会先笑再回头的小七,但壳面上已经磨得足够光滑坚硬,别人敲上去只会听到"叩叩"的回声。

28岁那年她升了产品总监,公司最年轻的一个。

消息传出去之后,父亲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五个字:”知道了,挺好的。"

母亲没有发消息,但小七隔了一周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是一件羊绒大衣,深灰色,剪裁利落,价格标签被剪掉了。小七把大衣穿上,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大人的样子了。

她给母亲发了句”大衣特别合适",母亲回了一个"嗯",然后隔了半小时又追了一条:"天冷了记得穿。"

小七回”好"。

然后她关了屏幕,低头看那件大衣的扣子缝得很密实,每一颗都绕了三道线,那是母亲的手艺。

她知道父母不是不爱她。

那些按时的学费、那些季节性的包裹、那些”注意身体"和"挺好的"——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是一对不知道怎么靠近她、但还在努力保持距离的父母的全部语言。

她也知道那根刺是自己的。

父母从来没有亲口说过”这是你的错",一句都没有。

他们只是不会表达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家庭被劈掉一块之后的崩塌,所以选择了最体面的方式——维持距离,维持礼貌,维持在一个不会触发任何人的安全区域里生活。

但那根刺不会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怪我"就消失。

它长在了那里,是小七自己喂大的。

她用每一次想到这件事时的沉默给它浇水,用每一句咽回去的”我想回家"给它施肥。

刺在心里越长越大,有时候小七会想,如果这根刺穿透她就好了——穿过去,从胸口到后背,痛到极致之后她就可以醒过来了,或者就不用醒过来了。这样她就不用在每一次升职、每一次加薪、每一次被夸"厉害"的时候心里泛起一阵苦味,因为她在想:如果哥哥还在,这些他都能看到。他一定会说"我妹牛逼",然后笑得牙都露出来。

可她没让那根刺穿透。

她继续上班、开会、做方案、管理团队,把每一天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事情。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问:你和父母之间,是不是永远就这样了?客气,距离,默默打钱,默默寄东西,保持着一根电话线的连接但从来不让那根线绷紧——因为你怕一旦绷紧了,那一头的沉默会让你掉下去。

小七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川城的夜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家庭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周前她发的一碗面,父亲回了了微笑的表情。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重新打开了电脑上的方案文档。屏幕上光标在第三页的中间闪,她盯着闪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明天再说。她想。明天再想那根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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