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刘杉朝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碗里的汤喝得一口不剩,碗底干干净净连根骨头都没留。他站起来,抹了一下嘴,动作利索得像是身体里装了计时器。
“走了,阿姨。"他说,已经往门口走了。
晏书尘妈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明天做炸藕盒,你喜欢吃的,记得中午来,酥脆的——"
刘杉朝挥了挥手,头都没回。门打开又关上,那个蓝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连一句”明天再说"都没扔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晏书尘妈妈对着门的方向叹了口气,转头对小七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跟风似的。小时候来家里吃饭,吃完嘴一抹就跑了,碗都不让人收。"她摇了摇头,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真的埋怨,
"书尘你送小七回去,碗我来洗。"
晏书尘站起来,小七跟着起身。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三副碗筷,晏书尘妈妈已经开始收刘杉朝那只碗了,端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碗底,嘟囔了一句”今天居然没剩米粒,难得"。小七忍不住笑了一下,被晏书尘拉到门口换了鞋。
夏天的晚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晚饭后特有的那种松弛。两个人下楼,步子很慢,绕过那棵冬青球、经过那只还在趴着的橘猫,往体育场的方向走。
"刘杉朝这个人,"小七先开口,她侧头看了晏书尘一眼,"跟上学时候印象里不太一样。那时候他就是你身边那个——"
"跟屁虫?"晏书尘接话。
"我没说跟屁虫,我说的是上学搭子。"小七纠正他,"但现在感觉,他不是那么简单的人。你怎么认识他的?为什么他跟你这么好?"
晏书尘沉默了几步。体育场的塑胶跑道在傍晚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有几个大爷在遛弯,远处有人在踢球,球撞到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杉朝啊,"晏书尘终于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像在整理一个很大的文件夹,"他家里挺有钱的,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有钱到初中时候他书包是限量款,但被他拿马克笔画满了涂鸦的那种。"
小七想起来了。上学的时候确实有人说过刘杉朝家里条件特别好,但她那时候对这种事不太敏感,只记得他的书包永远比别人大一码,里面塞的东西乱七八糟,每次掏东西都要翻半天。
“但他这个人,"晏书尘继续说,两个人开始沿着跑道慢慢走,
“特别张扬。初中就敢跟老师顶嘴,你觉得他说错了吗?没说错。但他那个态度——“晏书尘比划了一下,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
"就是我知道我说得对,所以我可以说得很难听那种。班上大部分人不太喜欢他,觉得他狂。"
小七点头。她记得的,刘杉朝在班里朋友不多,下课的时候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看外面,不主动跟人说话,也不怎么理人。
“但他其实特别有“文化底蕴”。”晏书尘的语调变了一下,像是从”随便聊聊"切换到了"认真说一件事"的模式,
"他初中就在看民法了。你没听错,民法,那本厚得能砸核桃的书。他抽屉里除了课本就是各种法律法规,老师还以为他在看小说,没收过一次,翻开一看全是法条,又给他放回去了。"
小七脚步慢了一点。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趴在课桌上看一本密密麻麻的法条书,别人以为他在看什么闲书,他抬头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你们根本不知道我在看什么"的笃定。
"后来我才知道,"晏书尘继续说,"他家里以前出过一些事,具体我不细说了,总之他跟民法打交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现在他关心弱势群体,帮过不少人打官司——免费的,自己出钱请律师,或者自己研究法条去帮别人写申诉材料。但他从来不跟别人说。我都是后来从别人那听说的,他自己一个字不提。"
晏书尘停下来,站在跑道边的路灯底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小七,表情认真了一点:"所以你觉得他这个人很复杂对吧。张扬张狂、毫不遮掩自己的恶劣——他确实恶劣,说话难听,跟人吵架专挑最痛的地方戳,初中他跟班长吵过一次,直接把人家说哭了。但他又偏执,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一根筋,他帮一个工伤的工人打官司,前前后后跑了两年,那两年他还在上学,挤时间跑的。他叛逆,不讨喜,我行我素,但身上又有那种从小被规训进骨子里的良好教养——你注意到他今晚吃完饭碗底没剩米粒吗?他从小就这样,他奶奶教的,一粒米都不能剩。"
小七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晏书尘说话时认真的侧脸。她忽然对这个叫刘杉朝的人有了新的认知——他不是一个标签可以概括的人。不是"富二代",不是"狂人",不是"善良的人",也不是"坏人"。这些词每一个都可以贴在他身上,但每一个都不完整。他是一个活生生的、矛盾着的、把张扬和教养、叛逆和同理心、刻薄和悲悯全揉在一起的人。
"所以他不是标准的好人,"小七慢慢说,"但是你不能否认他有魅力。这种复杂的人——"
“很吸引人。"晏书尘接上她的话,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默契,
"你跟他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身上的矛盾是活的,不是装出来的。他骂你的时候你恨不得掐死他,但他帮你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他帮了。这种人——"他想了想,找了个词,"有质感。"
小七笑了。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晏书尘和刘杉朝能成为这么多年的朋友。两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一个温和内敛,一个张扬锋利——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质地:不轻易把自己全部交出去,但交出去的部分是真的、硬的、经得起时间的。
"那明天中午你妈做炸藕盒,他会来吗?"
晏书尘想了想:"看心情。他走的时候那个摆手的意思是别等我。但他如果明天心情好,会卡着开饭的时间出现,然后说我就是路过顺道上来看看,吃三块就走。"
小七笑出声,拉着晏书尘的手继续往前走。塑胶跑道上还有余温,夏天的晚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晏书尘伸手帮她拨开了。
"你身边的人都挺有意思。"她说。
晏书尘侧头看她:"你也是我身边的人。"
"刚上任第一天,还没转正呢晏总。"她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晏书尘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牵着的手,拇指又蹭了一下她的虎口。
“慢慢来,”他说,”入职培训时间很长。”
晏书尘说“讲讲你大学吧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