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你觉得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空气中浮着竹叶和湿泥的气息,清冽又妥帖,景晞立在溪边,弯腰掬了一捧水,竹林深处有风穿过,竹叶沙沙地响。
方辛夷枕在溪边一块被水磨得光滑的大石上,双手垫在脑后,闭着眼,懒洋洋地一动不动。
两人方才沿着后山转了一圈,又分了点心,就这般熟络起来,像两个寻常闺阁里的姑娘,说些有的没的闲话。
方辛夷睁开一只眼,偏过头来看她,见景晞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才问出口,于是又懒懒地阖上眼:“为什么会问起他?”
思考了一会儿,想到萧绥那张脸确实太招人。若换了旁人问起,她为了师门颜面,少不得要说几句“天资卓绝”“年少有为”之类的场面话。但景晞方才同她分了一碟桂花糕,这份交情便算结下了。她不能用违心话骗她。
方辛夷斟酌着用词:“其貌世无其二,其人表里不一。你若想同他亲近,要多加小心。”
景晞愣了一瞬,随即连忙摆手,脸都红了几分:“我没有想同你师兄打交道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你同你师兄关系怎么样?”
方辛夷想了想:“和而不同。”实则水火难容,恨不得哪天趁他睡觉往他被窝里塞一条蛇。
“这样啊……”景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见萧公子剑法卓绝,如今在九州声名鹊起。可辛夷你是否想过,你们如今看似和睦,可若悯成仙尊真要传道择徒,萧公子风头这般盛,会不会更得仙尊青眼?你难道没有想过要争一争?”
方辛夷一怔,坐起身来,狐疑地看了景晞一眼。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才明白了景晞的意思。
青城派的人,原来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吗?
她师门上下统共三个人,老头虽然每天乐呵呵的像个闲散员外,但对她和萧绥从来一视同仁。她就是再讨厌萧绥,也没想过要跟他勾心斗角。
“我不大在乎那些。”方辛夷重新躺回去,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的光斑,心想,她又不靠老头那点儿衣钵过日子。
景晞抿了抿嘴,似乎有些急了:“今日会议,悯成仙尊专程把你支开,你也不知他们在谈什么事。你那日在沽宝阁的身手分明不输流璇,为何就甘于屈居你师兄之下?”
方辛夷挑了挑眉。若换了旁人这般说,她真要当她是来挑拨离间的,但景晞那双眼里的焦急是真切的。
不过嘛,她和师兄虽同在师门,所学之道却各不相同,他萧绥再厉害也盖不过她去。至于师尊,如果真谈的是什么要紧事,师尊会同她说的。
“知道了。”方辛夷笑了笑,敷衍地应了一声。
景晞看她显然没往心里去,叹了口气,又拿自己举例:“青城派同云芃山不同,我这一辈的弟子太多了。从入门那日起,师尊和长老们就教我们,修行之路不进则退,若不往上走,便会被旁人踩下去。大师兄他争先做强,我自认天赋不输于他,我只是不甘……不甘看着他就那么坐上首席大弟子的位子。”
方辛夷听到这里,觉得也难怪她那日慌不择路急于立功。她们年龄相近,试问方辛夷自己是做不到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的,她忽然有些可怜景晞。
“流璇公子不像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方辛夷说,“你们师兄妹之间,也不该这般互相防备。”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和萧绥。
他们的梁子,是什么时候结下的呢?
她四岁上云芃山时,初见萧绥,他也不过五岁的年纪,站在廊下,墨发扎得整整齐齐,一张小脸还没褪去稚气,却已经显露出后来那副冰山模样。
她那时以为世间情谊皆由往来而生,见师兄生得好看,便掏心掏肺地凑上去,今日递一颗糖,明日送一片羽毛,后日又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往他房里跑。
萧绥待她不能说是退避三舍,算是淡淡的,她也无所谓。
大约是他们七八岁那年,萧绥在瀑布下打坐,不知怎么被一块滚落的石头划伤了手臂。她循着血腥味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要查看他的伤。推让间不知怎么失了平衡,被他推进了湍急的溪流里。
水很急,她呛了好几口水,被冲出去老远。虽然萧绥将她捞了上来,悯成还是发了很大的火,罚他挨了鞭子,还是未愈的她替他挡了下来。
就算这样,她也没同他生分。
直到有一日,她偶然路过一处山崖,听见一只鸟妖在背后嚼舌根,说萧绥无父无母,命格孤煞,她气得当场唤出结绿同那鸟妖打了一架,打了半日才被人拉开,自己也挂了彩。
萧绥给她上药时,问她为什么打架。
“师兄,他们说你。”
萧绥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呢?
方辛夷眯着眼,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他话刚说完就被余怒未消的她赶出了门。
后来她又偶然间发现自己送出去的那些小玩意儿全被收在一个匣子里,搁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显然再未打开过。
方辛夷是何等骄傲要强的人,实在无法原谅一个接受了自己百般示好、却依旧无动于衷油盐不进的装货。
更何况他曾是她最喜欢的师兄。
既然如此,她也不会上赶着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