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文堃在馆舍用完早饭,把象牙筷往桌上一搁,朝外头吩咐道:“传杨同知来。”
不多时,杨驷奉召赶到,进门先躬了躬身:“臣杨驷,给殿下请安。”
文堃指了指下首太师椅:
“坐。范广那八十万两,昨日拨了八万两给府学,还剩七十二万两。
这笔钱,孤要用来救济淮安府的穷苦百姓。你熟知地方政务,依你看,这银子该怎么发?”
杨驷谢座后略一沉吟,答道:“回殿下,赈济之事,宜按朝廷成例办理。臣有三点浅见。”
“讲。”
“其一,可将银两分拨至辖下各州县,由州县正官督率里甲造册,按户登记,逐人核验,最后凭票领银。
其二,可于府城及各州县城关设粥厂数处,每日按时施粥,以活四方流民。
其三,凡在册的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者,由邻里保结,报县衙审核后,按月发放抚恤银。
如此一来,事有章程,银有落处,既不致滥发,也不致漏发。”
他字斟句酌,句句都踩在官场的规矩上。
文堃静静听完,忽然问道:
“你说的这些,都是老成谋国的好法子。
可孤问你一句,这七十二万两雪花银,若按你的章程从府里拨下去,经过州县衙门,经过里长甲首,再经过底下的书吏、差役,这一层一层过手,最后真正能落到穷苦百姓手里的,还能剩几成?”
杨驷神色一滞,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实话实说:
“回殿下,水过地皮湿。若按成例层层核发,大约……能有五六成到民,已算地方官吏清廉了。”
文堃声音沉了下来:“那剩下的四五成呢?全喂了硕鼠?”
杨驷垂下头,不敢接话。
文堃霍然起身,背着手道:
“孤不要五六成。这七十二万两是带血的民脂民膏,孤要它一两不少,全落到最需要活命的人手里。”
“这……”杨驷连忙跟着站起身。
他深知官场积弊,太孙这话虽有仁心,却实在有些不切实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委婉劝阻。
文堃转过身看着他:“淮安府一共辖多少州县?”
“回殿下,两州九县,若单论附郭及周边紧要大县,核心共有八县之地。”
“好,就先走这八个县。”文堃斩钉截铁道,“孤夜里盘算过了,一个县走上两三天,二十来天工夫,正好把淮安府走上一遍。”
杨驷猛地一怔:“啊?殿下……您这是……”
文堃抬手虚压了一下,打断他的惊呼,继续说道:
“孤在前面走,后头大车拉着现银。沿途但凡看到衣食无着的穷苦人,当场核验,当场发银,一个不落!孤要用自己的脚底板,把这淮安府的州县寸寸量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