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工地运转重新走上正轨,等他们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奔忙了一天,就连秦砚都觉得有些疲惫,但穆卿云却还在翻阅厚厚的河工旧账,笔尖飞快地在上面标注疑点。
“小姐,天色不早了,还不休息吗?”他倒来一杯热茶,放在穆卿云手边。
穆卿云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他说:“你今日不是问我,如何从这堆冗杂的账目里找出破绽吗?”
秦砚挑眉:“嗯?”
“过来坐。”
穆卿云搁下毛笔,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侧。
秦砚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搬了把椅子凑过去,正襟危坐。
穆卿云把桌上的案卷摊平铺开,指着页眉上的时间落款对他说:“一般做假账的人,最容易在年份交接处露出马脚,因为新旧账本对不上,仓促之间来不及掩饰。”
“哦……”秦砚俯下身,又凑近了一点,“这里岁末结转数目凭空多了一笔,应该是临时补填,刻意用来抹平亏空吧?”
穆卿云点点头,指尖轻巧翻过一页:“看账先抓三处:岁末结转、单笔大额、异地调款。寻常小贪,爱在零头小数手脚。若是大案,必在跨年衔接、大额划拨处藏私。前后年份一比对,虚实真假一目了然。”
秦砚盯着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表面上听得认真,实际上心思总是控制不住地飘远。
穆卿云语速放得缓慢,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辨别窍门都掰开揉碎细细讲解,好像生怕他学不会,记不住似的。
一晃就到了夜深人静,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烛火也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虽然秦砚私心很想就这样一直挨着她,听她讲下去,但到底还是心疼她身子未愈,于是轻声劝道:“今日太晚了,还是先休息吧,明日再接着学。”
穆卿云抬头看了眼窗外,这偷来的时光实在来之不易,让她有些不舍得就这样浪费。
不过想想也是,她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教,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弯了弯唇角:“也好,那就明日再说。”
穆卿云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心口绵长的疼痛,没有翻来覆去的咳喘,也没有杂乱纠缠的梦。
天光微亮时她睁开眼,看着帐顶晃动的纱幔,竟然一时恍惚,这样安稳沉酣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小姐。”
知微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起床。
穆卿云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秦大人呢?”
知微给她梳着长发,垂着头道:“姑爷一早就去巡视河堤了,还说今日暂无急务,让您多睡会儿。”
穆卿云点了点头:“一会儿去把昨日没看完的账册都拿过来,趁着精神还好,我把剩下的理完。”
“小姐……”
知微的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道,“就算吃了药,您也别太操劳,不然的话,到时候药效一过……”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知微连忙截住话头,闭口不再多言。
秦砚抱着油纸包,跑到门前又放轻了脚步,缓缓推开门。
看见已经梳妆整齐的穆卿云,他有些惊讶:“小姐,你已经起了?”
穆卿云笑着对他点头:“刚起不久。”
“肖兴德今天一早就把石料和粮食都补上了,这次他们没敢再耍花招,河堤那边一切顺利。”
秦砚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着说,“你昨天说这家的包子不错,我回来的时候就又去买了一些,还热着呢,快趁热吃吧。”
“好。”
两人简单吃过早膳,穆卿云又带着秦砚把昨日的账目要点过了一遍。
“秦大人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往后独自督办应当绰绰有余。”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吧,我就是勤能补拙,死记硬背罢了,比不得小姐慧心独具。”
“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窥透门径,秦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淡淡笑道,“时辰尚早,我们一起去南段加固堤岸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