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7再次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慎重:“『源庭,並非『源海计划的一部分。它是……更上层的、我们对其了解也极其有限的、负责监督、协调、並在必要时仲裁联盟范围內所有涉及高维法则、灵性研究、以及可能引发不可预测后果的重大项目的……『超权限机构。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凌驾於常规科研与行政体系之上的、终极的『监督与仲裁者。它通常不会直接介入具体项目运行,只有在项目出现重大异常、可能引发连锁风险、或涉及超越当前认知的未知因素时,才会介入。『墟界-72的提前终止,以及你携带的『造化玉碟碎片引发的协议衝突,显然达到了触发『源庭介入的閾值。”
他看向林风,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能够从『源庭的强制裁定与系统抹除程序中逃脱,虽然付出了巨大代价,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案例。你的回归,以及你与『造化玉碟碎片的绑定状態,目前都处於『源庭的特別关注与监控之下。这也是为什么,你的恢復与观察流程,会被设定为最高优先级。”
特別关注与监控……
林风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源庭”那漠然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想起那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格式化”裁决。自己,在“现实”中,依然是一个被高高在上的、无法理解的存在“標记”和“监控”的“异常”。
“那……『造化玉碟碎片,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和我绑定?”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疑问之一。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某种更深的禁区。三名观察员的脸色,都明显变得更加严肃。
“关於『造化玉碟,”这次是那位一直比较沉默、神情略显疲惫的观察员b-19开了口,他的声音比a-7稍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它是……上一个纪元,一个我们称为『源族的、科技与灵性文明皆发展到不可思议高度的、已消逝文明的遗物。其完整形態,据推测是『源族用於创造、管理、干涉无数类似试验场的、至高无上的『主控密钥或『法则编辑器的一部分。关於它为何破碎,为何会与你的灵性投射產生绑定,目前仍是最高机密的研究课题,没有確切的、可以对外公布的解释。我们只知道,它的存在,以及它与你的异常绑定,是导致『墟界-72试验场失控、以及『源庭介入的关键因素之一。目前,碎片处於深度休眠状態,已被系统最高级別隔离。在你完全康復並通过安全评估前,禁止任何接触与研究。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为了观察站的安全。”
已消逝的文明……至高无上的主控密钥……导致失控的关键……
林风默然。原来,他穿越的“金手指”,其来头如此之大,牵涉如此之深。这非但没有带来任何安全感,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加深重的、被捲入未知巨大漩涡的无力与不安。
“我……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世界,或者……类似的世界?”他问出了心底最后一点,渺茫的、或许不该问的希冀。
a-7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內容残酷:“『墟界-72试验场,因核心数据在衝突中严重损毁,特別是『轮迴程序核心区域与『收割模块枢纽遭受不可逆破坏,已无法修復,其模擬宇宙的底层逻辑已崩溃。从技术层面,该试验场已永久性关闭,数据归档。至於参与新的『灵性投射试验……”
他看了一眼林风和旁边的同伴,继续道:“鑑於你此次投射经歷的异常性、创伤的严重性、以及与『造化玉碟碎片的未解绑定状態,在可预见的未来,你都不具备再次参与任何形式『灵性投射试验的资格。这是为你,也为项目安全负责。”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林风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些激烈的、混乱的情绪,似乎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听到自己用乾涩的声音说道,“谢谢你们的解答。”
a-7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平静”反应感到一丝满意。
“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你的恢復情况良好,接下来,將会进入『適应性训练与『社会再融入准备阶段。观察站会为你提供必要的支持,帮助你逐步重新掌握现实世界的生存技能,了解当前的社会形態,为將来可能的、有限度的『自由生活做准备。当然,在完全解除安全监控前,你的活动范围將受到严格限制,並需要定期接受意识状態评估。”
“如果有任何身体或心理上的不適,或者有其他非敏感性问题,可以通过舱內通讯系统,隨时呼叫值班观察员或医疗助理。”
“请继续保持配合,xlf-1025-cn。祝你早日完全康復。”
说完,a-7再次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率先转身,向舱外走去。b-19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似乎更浓了些,但也只是轻轻頷首,跟隨离开。c-33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透明屏障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將外面那个冰冷的、机械的世界,再次隔绝开来。
舱內,重新只剩下林风一个人,和那永恆不变的、微弱的运行声。
他缓缓地,重新躺倒在那冰冷的硬板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片银色的穹顶。
观察员走了。带来了一些答案,也带来了更多、更深层次的疑问,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关於自身处境的冰冷认知。
他是一个“试验体”,一个“异常变量”,一个被“特別关注”的、失去了“家园”(哪怕是模擬的)的、需要被“重新適应”现实的、前“灵性投射”参与者。
晚秋,玄夏,修行,战斗,爱恨情仇……都成了“已归档数据”,成了“高仿真度体验”,成了需要被“消化”和“克服”的“后遗症”。
未来,是“適应性训练”,是“社会再融入”,是“有限度的自由”,是永久的“监控”与“评估”。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深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这舱內的寒气,一点点渗入他的骨髓,浸透他的灵魂。
他缓缓地,抬起手,再次覆盖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依旧空荡,心跳微弱。
但在那冰冷与绝望的最深处,在那片被“认知加固”和“真相”衝击得支离破碎的意识废墟中,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温暖而悲伤的悸动,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晚秋……”
他无声地,对著这片冰冷的、银色的、被定义的“现实”,再次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了眼睛。
將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冰冷与绝望,连同那点不肯熄灭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温暖悸动,一起,深深地,埋入了意识的最深处。
等待著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