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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药（第1页）

许渡吞下药片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所有声音都慢了下来。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被拉长成一条细细的线，灯管的闪烁变得黏稠，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像隔着一层水。然后她感觉到一阵凉，从喉咙滑到胸口，像有人往她身体里倒了一杯冰水。

床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病号服，头发乱，脸色白。嘴唇干裂，眼下有青。是她的脸。但那个人的眼睛比她的亮，亮得不正常。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终于吞了。”

许渡往后退，背撞上床头。“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人说。“我是你上一次吞药的时候留下的。你每次都吐，所以你一直没见过我。但我不一样。我吞了。所以我留下来了。”

许渡盯着那个人。她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音。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坐了无数次。

“你不用怕。”那个人说。“我不会害你。我就是你。我只是比你早一点。”

“早一点什么？”

“早一点想起来。”

那个人伸出手。许渡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两只手长得一模一样。手背上都有一道擦伤。位置一样，大小一样，连边缘发白的弧度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的擦伤在结痂。她的没有。

“你每天醒来，伤口都会消失。”那个人说。“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它没有消失。它只是转移到了我身上。你每一次逃，我就多一道伤。你逃得越多，我伤得越重。”

许渡把手缩回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道擦伤还在。但那个人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细长的，像被纸割的。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那个人说。“你想想。你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吗？你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吗？你记得昨天做了什么吗？”

许渡张嘴。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记得昨天走了走廊，照了镜子，听了镜子里的“她”说话。但那些记忆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甚至不确定那是昨天，还是前天，还是更早。

“你不记得。”那个人说。“因为你每天醒来，记忆就被清一次。你吐掉的药，不只是药。那是你给自己留的清醒。你每次吐掉，就等于告诉自己：不要想起来。所以你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许渡的胸口发紧。她想起枕头底下那几团纸巾。七团。她以为自己在这里待了七天。但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她可能在这里待了更久。更久更久。久到她记不清自己是谁。

“那盘录像带。”许渡说。“是你放的？”

那个人摇头。“不是我。是更早的我。比我更早的那个我。她也吞了药，她也看见了我。然后她录了那盘带子，放在了活动室的柜子里。她希望下一个自己能找到。但下一个你把它放了回去。”

许渡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那盘录像带时，手指碰到冰凉的塑料壳，然后缩回来。她对自己说：跟我没关系。然后她走了。

“你每次都这样。”那个人说。“你每次都差一点。差一点拿起录像带，差一点看完它，差一点想起来。但你每次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你太擅长逃了。你逃得连自己都骗过了。”

许渡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擦伤还在。但边缘开始发白，像快要愈合了。她知道如果她明天醒来，这道伤就会消失。它会去那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替她疼。

“如果我明天不吐药呢？”许渡问。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你就会记住今天。”那个人说。“你会记住我。你会记住这盘录像带。你会记住走廊尽头的镜子。你会记住所有你不想记住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就要选了。”那个人说。“继续逃，还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