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浑身僵硬,正要上前一步,景元却左手在身侧极其隐蔽地朝后压了一下,用不容置疑的力道,硬生生将丹恒钉回了原地。
景元没有去看那杯酒,而是抬起眼,目光如刀般直刺砂金。原本温文尔雅的气场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神策少帅真正掌局时的凌厉。“砂金,你既然是个赌徒,就该知道这桌上的筹码根本不对等。”景元冷冷地开口,“你的资金链已经断了,如果今天拿不到持明的注资,你的商业帝国撑不过下个星期。你不敢真的把清单交出去,因为那样做,你会迎来丹枫不计代价的疯狂报复,你会连最后翻盘的机会都输得一干二净。”砂金敲击密码箱的手指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其实什么都不敢做,你只是想从我们身上找回那种掌控全局的快感。”景元向前迈了半步,身高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砂金,“这杯酒,他不会喝。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更有趣的赌法。”
景元越过半个身位,直接从砂金手里端过了那杯幽蓝色的酒。“我来跟你赌。我喝下这杯‘夜兰’,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们就坐在这里,逐字逐句地谈港口的交割。”景元看着砂金,眼神极其清明,甚至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如果在这半个小时里,我露出了哪怕一丝一毫你想要的失控和软弱,这箱子里的东西你带走,持明的航线也全部归你。”
砂金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急促了起来。“但如果,”景元一字一顿地说,“我撑到了最后,并且逼着你签了字。那这份绝密清单,连同港口,全都归我。砂金,敢不敢开牌?”
用自己的命和意志力做筹码,去赌对方手里的所有底牌。这是何等骇人的魄力和阳谋。砂金死死盯着景元,那双诡异的眼眸里闪烁着被这种极致疯狂点燃的兴奋。良久,他咬着牙笑了起来:“景先生,好胆识!好算计!既然你非要拿自己的命来赌我这口恶气,我成全你!”
没有任何犹豫,景元仰起头,将那杯混着剧毒的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极其漫长且残酷的心理博弈。药效发作得极快,景元的额角开始沁出细密的冷汗,他那只放在桌沿上的手,为了克制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烈痉挛,极其用力地死死扣住了边缘,指骨泛着惨白。可是,他的语速、逻辑、谈判的手腕,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他硬生生地顶着撕裂般的痛苦,将每一个数据、每一项条款剖析得犹如冰冷的手术刀,寸寸肢解着砂金的心理防线。他不仅没有露怯,反而以一种绝对压倒性的姿态,逼迫砂金在港口转让书上签了字,并亲眼看着那份绝密清单在碎纸机里化为齑粉。
“合同签完了。我赢了。”景元站起身,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重新挺直了脊背。他带着丹恒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VIP室的大门时,丹恒用余光瞥见,角落阴影里的一张空桌旁,一直沉默旁观的罗刹站了起来。罗刹今天穿得极度低调,他径直走到砂金的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了一份盖着红色印鉴的文件,缓缓推到了砂金面前。那是罗刹手中最赚钱、也最核心的东南亚医药专线控制权。
“他们走了,现在轮到我们谈谈了。”罗刹的声音温润如水,却透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把‘夜兰’的神经中和剂给我。这东西是从我实验室里流出去的残次品,我知道你手里有解药。”砂金挑了挑眉:“罗刹先生,你这是何必?他景元在前面赌命,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儿,更不知道你为了他,连半条命的家底都舍得拿出来。”“他不需要知道。”罗刹毫无波澜地看着砂金,“给他解药。否则,我保证你名下所有的场子,明天都会断药。”砂金权衡了片刻,笑着将一个极小的深色玻璃瓶抛了过去,顺手收走了那份价值连城的专线文件。
目睹这一切的丹恒心头剧震。他终于明白,景元为什么总能把控全局。那绝非是依靠利用他人的感情或是算计人心,而是景元自己永远敢于孤注一掷,将最致命的风险和痛苦首当其冲地扛在自己肩上。正是这种骨子里的悲悯与坚韧,这种永远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担当,让那些同样心高气傲的人,心甘情愿地在暗处为他筑起一道道防线。罗刹今天的牺牲,景元根本不知情,更没有安排,但景元的人格,却让罗刹甘愿交出自己最核心的底牌,只为替他兜住一点余波。丹恒不敢多看,快步跟上了景元那看似沉稳、实则已经快要透支的步伐。
回程的车,是丹恒开的。景元脱力般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仰着,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衬衫的领口被他难耐地扯开了两颗,那个被丹枫死死勒住的领带结依然卡在喉间。汗水从鬓角滑落,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流进锁骨下方。他的呼吸极其微弱,神经被摧毁的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阵阵战栗。
丹恒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的浓重阴影里。“别碰我。”景元甚至没有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极度的防备与痛苦。“我是医生!”丹恒咬着牙。“我知道你的身份。”景元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丹恒没有听。他越过中控台,强硬地将自己宽大的外套盖在了景元不断发抖的身上。他看着那个打到最顶端的领带结,犹如一条残酷的绞索,让景元在剧痛中甚至无法顺畅地呼吸。丹恒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一把拽住了那个温莎结,将其彻底扯松、拆解。
景元没有再阻拦。领带松开的那一瞬间,他猛地睁开眼,浅色的眼眸在车厢的黑暗中失神地望着车顶。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终于变成了一生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喘息。“今晚的事……不许告诉你哥哥。”景元偏过头,看着窗外,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他早晚会查到的!”“他查到是他的事。你不说,这是你和我的事。”
丹恒死死地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路灯昏黄的光芒透过挡风玻璃,一块一块地从他冷峻的脸上掠过。“好。”他低声答应了。
车开回老宅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停云早早等在门廊下,开门时,她敏锐地看了一眼面色惨白、被丹恒的外套裹着的景元,却极其懂规矩地什么都没问,甚至连头都低了下去。
景元没有上楼,而是跌跌撞撞地把自己锁进了一楼的书房。丹恒没有回二楼的房间。他走到书房门口,安静地、固执地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门板。这一整夜,书房里安静得可怕。没有挣扎的声音,没有摔砸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闷哼。景元就那样一个人,在门后硬生生地、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熬过了那场足以摧毁神经的剧痛。
天亮的时候,“咔哒”一声,门锁转动了。景元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顶端,只是那条领带没有再打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扣纽扣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他低下头,看见丹恒依然像一尊守护神般坐在地上,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哥哥问起来,就说昨晚的应酬一切顺利,平安无事。”景元说。丹恒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罗刹呢?”丹恒哑着嗓子问。“罗刹?”景元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个名字,但很快神色恢复了平静,“罗刹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景元从他身边走过,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将搭在自己臂弯里的那件黑色外套递了过来。那是丹恒昨晚在车上强行盖在他身上的。外套已经被熨烫得平平整整。“谢谢。”丹恒伸手接过。外套上,残存着属于景元极度隐忍的冷汗的味道。
停云是在早饭之后,双手捧着一只木匣子走进来的。匣子很小,通体刷着黑漆,没有任何落款。“景先生,门房刚收到的。送件人没留名字,只说务必交到您手上。”
景元接过匣子,打开。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里的,是一只极小的深色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而在玻璃瓶的下方,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上面是罗刹那熟悉而端正的字迹:“药效已除。切勿再孤注一掷。”
景元看着那张字条,长久地沉默了。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动,也有无法言说的愧疚。他习惯了算无遗策,习惯了把最致命的刀锋对准自己,却忘了在这个局里,还有人宁愿舍弃半壁身家,也要在暗处替他托底。
景元将字条仔细折好,连同那瓶解药一起放回匣子。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那层带锁的抽屉。将这只装载着沉重“人情”的黑匣子,和那些罗刹每个月按时送来、却从未拆封过的深色药盒,珍重地放在了一起。然后,落锁。
丹恒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景元将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收进口袋,转过身,浅色的眼眸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深邃。“我欠下的债。”景元的声音极轻,却重若千钧,“我永远都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