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苏檀平复好心绪,垂花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女子轻笑。
清冽悦耳的嗓音穿过嘈杂人声,朗朗落进众人耳中:“戚娘子如此大张旗鼓,只为见裴某一面,裴某当真是受宠若惊。”
众人循声看去,正见垂花门内的廊下灯影中,一个身形纤薄高挑的人正缓步踱出。
她身上衣着松散,桃白长衫内露出半点朱红内衬,乌发半束,发丝慵懒地垂在肩头。
女人踏着片片灯影走来,言行举止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戚珩侧过头,眼中戾气愈盛。
她的右手一翻,动作行云流水,那柄刚从腰间抽出的匕首脱手而出,挟着凌厉风声划破夜色,直扑裴令春面门。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劲风擦着脸颊掠过,裴令春睫羽都未颤一下。
下一刻“笃”的一声闷响,匕首深深钉进她身后的红漆廊柱上,刀尖没入木中足有一寸有余。
方才有那么一瞬,裴令春几乎以为戚珩终于下定决心毁了她这张闝倡都不用付钱的脸。
“终于肯出来了?”戚珩挑着眉,咧嘴一笑,凌厉的面容满是怒意,“既然出来了,不如顺道说说,你是如何在玉衡坊和拾芳阁之间挑拨离间的?我娘花了三个月谈下来的生意,你一句话就给我搅黄了。裴令春,你可真有本事。”
裴令春缓缓展开指尖的碎金折扇,含笑的面容愈发从容不迫,与戚珩浑身炸毛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拾芳阁的事与我何干?”
戚珩侧过身,伸手又去抽身旁仆从腰间的腰刀。
裴令春这才急忙收了扇子,慢悠悠开口:“戚娘子这是何必呢?你与我方便,我与你方便,为商之道莫过于此。若你肯放下成见——”
“我放你爹!”
戚珩握着刀柄大步冲过来,刀尖垂在身侧,周身戾气翻涌,活脱脱一个杀神转世。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人敢挡在她面前。
一众仆从正惊慌失措地往后退,苏檀身后的江蓠却忽然推开人群,挡在裴令春身前。
清瘦憔悴的男子比裴令春要矮一些,墨发如流水般低垂,虚虚掩住半个眸子,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几乎能看到额角淡青色的血管。
他垂着眼,眸中似含着怨气:“戚娘子,当年的人并不是令春一个人的错。你又何苦这般寻衅滋事?”
戚珩停住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冷笑一声,目光越过他落在裴令春身上:“裴令春,你现在都要躲在一个男人后面了是吗?”
一把折扇从江蓠身后伸过来,轻轻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
裴令春闲庭信步般走上前,眉眼含笑:“别这样说。如果方才不是有江蓠挡着,你这样直愣愣冲过来,却没立刻把我砍死,岂不是要白白落人笑柄?”
戚珩被她气得面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身旁的仆从连忙上前拦下,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戚珩的神情在烛光下变幻了几瞬,却最终恢复平静,扭过身,动作利落地将腰刀插回那仆从鞘中,冷声道:“王道长,请吧。”
话音落下,手持引魂幡的王景玄缓步上前。
两旁仆从顿时强硬地挤开众人,将裴令春围在正中间,齐齐摇动铜铃,刺耳噪音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夜色里,泛黄的魂幡裹挟着森森鬼气,在裴令春周身飞速绕了几圈。幡上的朱红符咒在灯影下忽明忽暗,从裴令春面前频频闪过,隐隐能看到符咒中央写着“戚风”的名字,不知是不是错觉,裴令春觉得她似乎看到了戚风那张面无表情、沉郁的脸。
像是有人往她后颈吹了一口冷气,裴令春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响,周身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她心底暗骂一句“有病”,只觉得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