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极淡。
若换了原身,多半只会当成父亲隨手一瞥。
但杨暄看懂了。
那不是看,是在確认。
確认他到了,確认他记不记得昨日书房里的吩咐,確认今天这把刀能不能按时出鞘。
杨暄垂眼,替自己斟了一杯酒,没有回应。
他知道杨国忠会急。
越急越好。
宫外是长安的春阳,宫內却早早点起了灯。
酒过两巡,楼中渐渐热闹起来。
舞伎鱼贯而入,先是软舞,再是胡旋,琵琶、箜篌、羯鼓一齐起声,震得人胸口发颤。
满座公卿面带笑意,纷纷举杯,仿佛天底下真没有半点烦心事。
杨暄却没有被这场面晃住。
他在看人。
先看高力士。
高力士坐在离御座最近的位置上,低著头,像是只在听曲看舞,偶尔替玄宗看一眼酒盏、传一句话。
可每当有人进出、每当席间有低声交谈,这老太监的目光总会不著痕跡地扫过去。
这是个活成了影子的人。
影子平日不说话,一旦动起来,必定是皇帝的意思。
再看杨国忠。
杨国忠今日穿的是一身紫袍大袖,身形略胖,下巴微抬,坐在那里就有一种旁人都该绕著他转的气势。
他脸上带笑,甚至还主动朝安禄山举过两次杯,可每笑一次,眼底的厌恶便更深一分。
至於安禄山——
杨暄看向对席。
那胖子今天比之前宴上更能装。
前头接风小宴上,他还只是笑得假。
今日在御前,他连身体姿態都做足了。
起身时腰弯得极低,敬酒时双手举杯,逢玄宗笑一句,他便拍著肚皮跟著大笑三声。
逢杨贵妃说一句,他又立刻换出一副亲近里带著討好的神气,活像一条会打滚的肥犬。
可杨暄知道,这人骨子里不是犬。
是狼。
而且是已经闻到血味、只等转身北去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