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记得?"
老仆挠了挠头,似乎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怎么说呢……反正,见过就难忘了。"他上下看了看杨戬,衣裳单薄,旧布包挎在肩上,神色之间没有落魄的狼狈,却也没有明确的方向,"你这是……落难了吧?"
杨戬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像落难之人,但对方说了,他不想否认,也没必要否认。仆人看他默认了,反倒爽快起来:
"嗐,这有什么!我们老爷有个铺子,正好缺个伙计,你愿意去吗?"
杨戬看着他,没有犹豫:"嗯。"
仆人忽然正色:"那先说好,身体得没毛病。上回有个伙计,干了没两天咳得下不来床,倒贴了药钱不说,活儿全耽误了。你可不许隐瞒。"
"没问题。"杨戬说。
仆人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回去问问管家。”说完便转身跑进宅子。没多久,一个穿着灰布袍、鬓角微白的中年人跟着出来了,上下端详了杨戬一遍。不紧不慢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他看人不在气度,而在肩胛和手指——肩宽腰直,站得稳;手指干净有力,不像偷懒的人。
"模样不错。看着沉稳可靠。"他声音比仆人沉稳些,不疾不徐,"识字么?"
"识。"
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带着杨戬去了街上,拐过一个路口,停在一间米铺前。铺面不大,门板刚卸下来,露出里头齐整的木架,一袋袋米面垒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谷物干燥的气味。管家指了指柜台:"你就在这儿干活。前面招呼客人、称米收钱,后头库房码货。你识字,顺便帮忙记记账。"
杨戬看了一眼那本摊在柜台上、封皮磨得发亮的账本,应了一声"好"。
管家又领他到铺子后头的一间小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扇朝北的小窗,但窗纸是完好的,门也能关严。管家看他身上那两件薄衣裳,皱了皱眉,转身去隔壁间翻了一会儿,抱了几件半旧的棉衣来:"这是以前我儿子穿的,你先穿着。天凉了,别冻出毛病。"
杨戬接过那几件衣裳。棉布已经洗得发软了,但干净,带着一点陈年的皂角气味。
"多谢。"
管家摆摆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卯时到铺子,申时收工。管一顿午饭。工钱月底结。"
杨戬站在那间小屋里,把旧衣裳放在床板上,包裹搁在桌边。窗外是米铺后巷的窄弄,能看见对面屋檐上蹲着一只花猫,正在舔爪子。
他现在有地方落脚了。
***
喝了一天的药,明珠好多了。头不沉了,身上那股酸软也消了大半,整个人像是从一滩泥水里慢慢站直了,虽然还有些虚,但至少能稳住了。
她习惯性抬眼往后屋看去——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切药的案板上干干净净,碾子搁在角落,没人动过。以前那里总会有一个人影,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切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现在没有了。
明珠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摆弄桌上的脉案簿,指尖按着纸页的边角,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鼻子有点酸,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他走了,不声不响地走了,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她又忍不住想——他到家了吗?天越来越凉了,他走的时候身上那两件衣裳那么薄,会不会冷?有没有吃饱?他还会记得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轻轻苦笑了一下。记得她做什么呢?他们之间没有约定,没有承诺。他走的时候连句"保重"都没有说,她甚至连他要去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在他落难的时候伸了一把手,就像她从前对无数个陌生人做过的那样。他好了,就该走了。
医馆门口有人进来,是隔壁村的张婶,捂着胃说最近老是反酸。明珠站起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开始号脉。手搭在脉枕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又变回那个大夫了。忙起来就好了,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于是她就让自己一直忙。不停地号脉,开方,抓药,包药,接待一个又一个病人。中午随便吃了几口冷饭,又继续。傍晚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锁好医馆的门,一个人往回走。路上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她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回了家,推开门,院里黑漆漆的,枣树的叶子掉了一半,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天越来越冷了,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水缸边沿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端水的时候指尖被冰得发红。衣服一件一件往上加,出门戴上了围巾和帽子。药材被冻得发脆,切的时候要多使几分力气。她发现自己在切药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等一等,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那扇门里走进来。
入冬了。他走了将近一个月了。
明珠把切好的药材码进竹匾里,低头看着自己沾了药屑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涩的味道。
他真的把她忘了。
火炉子烧起来了,屋里渐渐暖了。她坐在火边,把那叠旧脉案理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停下来,盯着火光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门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去,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