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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而别(第2页)

秋天的晨光还很薄,路上覆着一层露水,踩上去脚底微凉。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往前走,走一步是一步。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有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拍,继续走。

院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合严。

明珠听见了。她其实在他推门的时候就醒了,或者根本没有睡熟。她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听见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院门被拉开,又轻轻带上。脚步声从院子里响到篱笆外,从小路边响到村道上,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晨风卷走,彻底听不见了。

她才坐起来,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才推开。院子里空了,他真的走了,连一句“保重”都没有。她想起山神庙那个雨夜,他昏迷不醒,她把他拖进庙里;想起他换药时皱着眉却不吭声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接过切药刀,笨拙地切着党参;想起他背着她走山路,他的脊背是温的,贴着她的脸,一路没有说话。

她走到院门口,门还虚掩着。她把它拉开,外面什么也没有。晨光白茫茫的,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贴地打转。她站在门槛后面,没有迈出去。

一阵秋风吹过来,凉意灌进领口。

明珠抬手擦了一下脸,指尖是湿的。她放下手,转身回屋。风还在吹,叶子打着旋,又落回原地。

***

明珠还是去了医馆。院门虚掩着,她没有锁。从前出门,她都会把院门锁好,铜锁挂上去,推一推,确认锁住了才走。今天她没有锁。手碰到铜锁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把锁放回门边的石墩上,转身走了。也许是因为——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医馆的门板是她自己卸下来的。从前是他卸的。每天早上她到的时候,门板已经卸好了,招牌挂出去了,前厅后堂也打扫干净了。她走进去的时候,泥地是湿的,刚洒过水,灰尘便不扬了。今天她推开门,门板还上着,招牌还搁在门边。她一个人把门板卸下来,一块一块搬到墙边摞好。她搬完了,把招牌挂出去,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绣着“李”字的旧布。布角被晨风吹起来一下一下翻卷着。

她提不起精神,整个人恹恹的,坐在案桌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脉案,翻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昨晚没睡好,加上清晨在风口站了那一会儿,额头微微发沉,眼皮也涩得厉害。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再看那本脉案,还是一个字都没记住。

王姑娘进来的时候,明珠正趴在桌上打盹。

"明珠姐姐——"王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压下去了,她走近一看,伸手探了一下明珠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姐姐,你着凉了?"

明珠被弄醒了,摆摆手说没事。王姑娘不由分说把她按进椅子里,自己转身去后堂煎药了。一边烧火一边絮絮叨叨:"这天最容易着凉了,早上凉中午热,衣裳穿少了不行穿多了又捂汗……你好好歇一天,你那伙计呢?"

明珠靠着椅背,半阖着眼,轻声道:"回家了。"王姑娘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那你更得好好歇着,药快好了。"

明珠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件事——他来的时候身无分文,走的时候依然身无分文。除了那两身粗布衣裳,他什么都没有。衣服又单薄。这个天已经开始凉了。早上起来,院子里有露水,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带凉意,白天日头还暖着,早晚就凉透了。他怎么办。他穿得那么单薄,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他去哪里过夜?吃什么?夜里睡在哪里?会不会着凉?会不会生病…

她随即又劝自己——一看他就不是普通人,肯定是非富即贵,现在他回去了,回到他该回的地方。那里有暖和的衣裳,有热饭热菜,有人伺候。她担心这些做什么呢?自己替他操什么心。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房梁还是那根房梁,熏得发黑,什么也没说。

王姑娘把药端出来,明珠把药喝了。药很苦,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又从喉咙苦到胃里。她慢慢咽下去,一口一口。热药下肚,胃里暖起来,那股暖意从胃里往四周散开,散到胸口,散到指尖。

她把空了的药碗放在长案上。碗底剩了一点点药渣。王姑娘从后堂出来,把碗收走了。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筷碰撞声。明珠坐在长案后面,看着门帘。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日光晃成一道一道的光影,落在泥地上,落在竹榻上,落在她空落落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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