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再次安静下来。
明珠坐在原处,手还搁在脉枕上。她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人不会再折回来,才慢慢收回手,看向杨戬。
"杨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这是……你以前得罪过的人?"
杨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看着那人坐过的位置,呼吸很慢。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找上门了。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山神庙那一次是暗的,这次是明的。他们让一个天庭的人穿着绸袍、挂着玉佩、大摇大摆走进这间小医馆,坐在他面前,跟他说话,看着他——意思很清楚:我们知道你在这里。我们知道她在这里。杨戬的手放在膝上,指甲轻轻抵着掌心。那股天庭的气息还黏在空气里,像没擦干净的药渍。
他不怕他们对他做什么。他现在是个凡人,没有法力,没有天眼,没有三尖两刃枪,落在天庭手里跟捏死一只蚂蚁没有区别。可他怕的是——明珠。她只是一个凡人,一个在村里住了两年、给乡亲看病、收红薯干当诊金的普通大夫。她不该被卷进来。
他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该离开。
只要他走了,天庭的人就不会再盯这间医馆。她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没人注意的乡野大夫。杨戬闭了一下眼。
明珠还在看着他,没有催,没有追问,只是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药柜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像什么都还在,又像什么都没了。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后堂。他拿起刀,继续切那副没切完的当归,动作跟往常一样稳,一刀一刀的,厚薄均匀。
明珠坐在前厅没有动。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脊背依旧那么直,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从他在山神庙昏迷的那天起,她就发现他有一个习惯:在任何时候,哪怕是坐着、站着、低头干活,他的脊背都是笔直的,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撑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他——你永远那么挺直,累吗?
她没问出口。她低下头,把面前的脉案簿慢慢合上,手指压在粗纸封面上,感觉到了那层薄薄的毛边。
他会走的。这个念头突然浮上来,清清楚楚的,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走了泥沙之后露出轮廓。她不是现在才想到,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但此时此刻,那个念头变得具体了,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胸口。
明珠轻轻叹了口气。离别对她来说,本该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她逃过太多次了,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段日子到另一段日子。每一次走的时候她都不回头。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她坐在医馆里,窗外是秋天明亮的阳光,后堂传来切药的声音,不快不慢的,像一种已经长进骨头里的节奏——她发现自己不想让它停下来。
明珠苦笑了一下。明珠呀明珠,你大概是疯了。
后堂里,杨戬切完了那根当归。他放下刀,把切好的片码整齐,该晒的摊开,该收的包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心里装的已经不是那堆药材了。
那个中年男子。绸袍玉佩,气息藏得很好,但底子透出来,天庭的人。他来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告诉他——我们知道你在这里。也知道她。
杨戬站在案板前面,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现在握着药刀,切出来的当归片薄厚一致。可他能握着这药刀一直切下去吗?他能一边切着药一边看着她被卷进来?那些人今天只是来坐一坐,说两句话。明天呢?
他留在医馆,明珠就永远有一双眼睛盯着。他走了,那双眼就不会再盯她。他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没有法力,没有银甲,提一桶水都吃力。他保护不了任何人。难道因为自己没地方去,就拖着她一起陷进泥潭里?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间女子,在这里给人看病收红薯干过她的日子,不该被扯进天庭那些烂事里。
杨戬抬头看了一眼后堂墙上那扇小天窗。窗格子不大,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秋天的那种蓝,又高又远,像洗过一样干净。一束光从窗格里斜射进来,照在案板边缘,切好的当归片被照得微微透亮。
明天早上。他在心里说了一声。明天早上就走。然后他垂下头,拿起刀,换了另一把药材,继续切。
秋天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依旧挺直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