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从脉案上抬头,看见来人,无奈地笑了:“王姑娘,你又来了?你爹店里的账本今天不查了?”
王姑娘笑眯眯地走进来,轻车熟路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查完了!反正我爹店里好几个伙计,用不上我,我闲得很。”
她说着瞥了一眼后堂,看见杨戬正低头切药,刀起刀落,极有规律。她又凑近明珠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所有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姐姐,这是你家的伙计?比我爹那两个徒弟干活认真多了——我爹那两个,天天就知道躲在后院打盹,抓药的时候还经常称错分量,气死我了。”
明珠一边写方子一边回她:“你这么嫌弃王大夫的徒弟,当心他知道了不给你零花钱买胭脂。”
“他才舍不得呢。”王姑娘一甩红发带,顺手接过明珠刚写完的方子,蹦到药柜前面开始抓药。
她抓药的手法很熟练,拉开抽屉、拨药、称戥子一气呵成,嘴上却不停:“我爹那个人就是心太软,徒弟偷懒也不舍得说重话……上回有个病人在堂里等着抓药,他俩还在后院下棋呢,气得我爹自己跑去抓了,我爹可好,抓完了还跟他们说‘下次注意’——下次?哪来的下次!真不知道他那两个徒弟怎么好意思的。”
明珠忍不住笑出来:“行了行了,你别把王大夫的老底揭完了。回头他听到了,真不准你出门玩了。”
杨戬在后堂听着前厅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一句接一句,没个停。他低头切着药,没有抬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姑娘说话的神气,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声音——也是这么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坦荡,站在凌霄殿上指着人家的鼻子骂“你这条走狗”。后来那个声音渐渐少了,渐渐沉了,渐渐被大殿里一层又一层的沉默压得听不见了。那是哪吒。那个曾经陪他打架、陪他闯祸、陪他并肩而立的小家伙。
杨戬抬起眼,隔着门框看见王姑娘脑后那两根红发带一晃一晃的,在医馆昏黄的光线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那抹鲜亮的红,刺破了医馆的沉寂,也刺破了他心底蒙了数月的一层灰。
他低下头,继续切药,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刀落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一分,给耳朵留出了一点空隙,去听那清脆的、充满生气的唠叨。
医馆里有了王姑娘这张嘴,整个上午都热闹得不像话。她一边抓药一边跟来看病的老汉聊他孙子考上了县学,又转头跟明珠抱怨她爹非要让她学绣花,说“我手这么金贵怎么能拿绣花针呢,那是拿戥子的手”。来看病的人被她逗得笑呵呵的,连平时愁眉苦脸的老病号都跟着乐。
明珠坐在案桌后面,偶尔搭一两句话,手里开方的笔始终没停。
杨戬在后堂切完了当归,又开始碾白术,碾子的咕噜声和前厅里清脆的笑声混在一起,竟然也不觉得吵。那笑声像一阵风,把药柜上积攒的灰尘都吹散了些。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药柜上,把那些小抽屉的铜拉手照得发亮。
王姑娘走的时候,又探回脑袋来补了一句:“明珠姐姐,我明天还来啊!你可别嫌我烦。”
明珠摆摆手,笑骂:“来了就干活,我可不供闲人饭吃。”
王姑娘吐了吐舌头,蹦跳着走远了,红发带在街角拐弯处闪了一下,消失在阳光下。
医馆重新安静下来。
杨戬从后堂走出来,把切好的药材端到前厅晾晒。明珠低头收拾脉案,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姑娘话多。”
杨戬“嗯”了一声,把药材铺在竹匾上,动作不疾不徐。阳光落在他手上,那层薄茧清晰可见。
“但不惹人烦。”明珠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杨戬铺完最后一排当归片,直起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抹红色的残影。他顿了顿,才低声道:“嗯。”
他们两个都笑了笑,然后又各自低头忙各自的去了。只是这一次,医馆里的空气,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