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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第2页）

心底漫开一层无力。

“面好了。”客厅传来卿杭予的声音。

她转身走回餐厅，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淡淡的热气袅袅升起。清汤上面飘着几片翠绿菜叶，简单，温热。

夏安凝坐到餐桌前，左手拿起筷子。右手无力垂在身侧，连握住筷子都做不到。从前习以为常的小事，如今都变成奢望。心底又是一阵酸涩，她低下头，用左手慢慢扒拉碗里的面条，吃得很慢，胃口很差，每一口都嚼许久。左手用筷子总是笨拙，面条时不时会滑落，掉在桌面，她垂着眼，默默用纸巾擦掉，一股窘迫悄悄漫上心头。

卿杭予安静吃着，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反复提起手臂，只是偶尔抬眼留意她的状态。看见面条滑落，他也没有出声宽慰，保全她小小的体面。

吃完饭，卿杭予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

夏安凝独自回到客厅，目光再次落向那本半开的速写本。她用左手捏起铅笔，艰难调整姿势，想要试着画下眼前茶几上的玻璃杯。左手从来没有受过绘画训练，笔尖在纸面上歪歪扭扭地游走，线条僵硬颤抖，完全没有往日流畅的模样。画出来的形状扭曲怪异，和记忆里得心应手的笔触判若两样。

她盯着纸上糟糕的轮廓，心里一阵发酸，手一松，铅笔“嗒”地一声掉落在木质茶几上，滚出去一小段距离。

卿杭予洗完碗走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不要逼左手去替代右手。”他开口，“它没有受过训练，做不好是理所当然，这不代表你的全部。”

夏安凝垂着眸子，没有答话。

“恢复这件事，急不来，像慢火熬药。越求快，越容易走歪。”卿杭予站在灯光下，目光沉静，“我们按计划来，该训练的时候认真练，该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不跟别人比进度，只跟昨天的自己比。今天手指张开的幅度，比昨天多一分，就是收获。也可以试着做点别的，不必把所有情绪全部拴在画笔上。”

夏安凝靠在沙发靠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道理她全都听得懂，可心里的不甘，不会因为几句道理就轻易消散。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几乎听不到雨声了，只剩下零星雨点偶尔敲打玻璃。洗漱过后，回到卧室。房间没有开主灯，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床头小夜灯，暖融融的光晕圈出一小块地方。

夏安凝平躺在床上，右臂平放，只要稍微一动，就传来隐隐钝痛。闭上眼睛，脑海却静不下来，纷飞的全是过去零碎的片段：画室的颜料气味，速写本一页页被填满，十七岁夏天那场画展，和朋友并肩坐在台阶上聊以后要画遍世间风景。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憧憬，如今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

身旁的卿杭予察觉到她一直没有睡着。

“还在想以前的事？”他小声问道，房间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城市远处微弱的路灯光。

夏安凝侧过身，面向他，在昏暗中，一双眼睛湿漉漉的。

“如果以后真的不能画画，我该怎么办。好像我人生很大一部分意义，直接就空掉了。”

那是埋藏心底最深的惶恐。

卿杭予静静看着她，声音放得很柔：“人生不会只有一条路。当然，我知道这句话对你来说，很轻巧。绘画对你意义太重，不是一句换个爱好就能抹平。我们不必现在就接受失去，也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做好最坏打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给时间一点时间。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们就接纳什么程度。能重新握笔，那是万幸。就算最后不能完整画画，你看过的风景，感受过的光影，心里积攒的所有热爱，也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留在你身上，换另一种方式存在。”

卧室安安静静，窗外夜风轻轻掠过楼宇，吹动窗帘边角，微微晃动。

夏安凝没有说话，只是眼眶又微微发热。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双眼。心里沉甸甸的石头，没有被完全挪开，但好像，不再是完完全全孤立无援地扛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缓缓涌上来。纷乱的思绪慢慢沉降，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旧浅浅蹙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仿佛依旧困在那场关于画笔的旧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