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地心出来,第一口天枢星的风灌进喉咙,带着铁锈味。
脚下的石板还带着地底的凉。他站住,把那股凉从鞋底踩进骨头里,再抬头看天。天是灰白的,天枢星的白天没有太阳,只有一层匀匀的光罩着整座城。他刚才钻出来的那道闸门在身后三丈远,藏在议会区地基之下,是三万年前的旧通道,锈住的铰链他用了半刻才别开。
他没回头看那道闸门。门后头是静室,关着,也空了。他现在在地面上,在光里。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张画像。
画像贴在星港的闸口外,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边角被风掀得卷起来。上面画了一张脸。圆脸,眼距宽,下颌是方的,耳朵贴得紧。
于洋站在三步外,看了三息。
那张脸不是他。
画像旁边蹲着两个脚夫在等活,其中一个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拍,又低头去搓手。没认出来。连多看一下都没有。
于洋把画像的角掀起来,看了一眼落款——玄鲸的印,方方的,压在纸脚。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没出声。玄鲸没见过他几回,凭印象画,画走了形。圆脸、宽眼距、方下巴——于洋的脸是长的,眼窄,颧骨高,下颌是一道斜的线。差得远。
这一点,他记下了。差得远,就没人认得他。这让他敢在白天走。
他顺着星港的墙根走了一截,把那张圆脸画像和自己的脸在心里叠了叠。玄鲸画错的不止是形——画像上的眼睛是平的,没有神,像隔着一层雾画的。于洋的眼睛窄,看人时像刀量尺寸,落到谁身上谁会缩一下。这种东西画不出来,得见。玄鲸没见够,所以画走了。
他顺手把画像的边角又掀了掀,露出底下原先贴的一张告示——是航道关的迁港通知,旧了,边角发黄。追猎的人懒,新画像直接覆在旧告示上,连旧纸都没揭。于洋把旧告示的角也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天枢星议会的水纹印。这张印是真的,玄鲸的印也是真的,两道印叠在一处,倒像追猎和议会各自盖了各的章,谁也没拦谁。
这就更清楚了。议会默许了这张网。不然星港、航道关、议会区正门,三处要道,哪一张画像都贴不到那么正。于洋在归墟之城学过一件事:城里贴得出告示的地方,都是城主让贴的。
他把画像角按回去,没撕。撕了反倒显眼。他要让画像好好贴着,替他挡着认他的人。
他继续往城里走。第二张画像在航道关,浆糊还湿着,贴得有点歪。第三张在议会区正门,位置最高,过路的人得仰头看。三处都是要道,都是人进出城必须过的地方。三张脸是同一个模子拓出来的,也都一样,不像他。
他靠在航道关的墙影里,看了一会儿进出的人。
画像下面没有兵。
没有甲。没有舰队封路。没有禁行的水线。
只有人。
星港那张画像边上,四个脚夫轮班坐着,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闸口的人,手里的扁担换着肩,视线却不换。航道关这边,四个挑夫,散在三个摊子后面,互相不说话,可你若看久了,会发现他们的目光会在某一刻交一下,像线打了个结。议会区正门,四个值守的,穿着议会的灰袍,站得松,手却都拢在袖里,袖口鼓着。
于洋把三处的人从头数到尾。
三处。每处四人。错落,不扎堆,不穿一样的衣裳。
这是刀疤男人的手法。
他第一次听人提刀疤男人,是在归墟之城的墙根底下。那人说:职业猎手,守规矩,说话算话。说的是抓人的规矩——要活的,人死了绳就废了。舰队封城会惊动天枢星的律,外来的舰队压境,议会要先问三遍,问完了还要走流程。用人就不一样。人织的网,贴在街上,议会看不见,规则也管不着。
于洋把左轮摸了一下。冰的。弹巢里六发。这六发不是拿来打人的——打人、打船体,是常规的,不入这本账。这六发是对“东西“的:规则、结、那种不是人的玩意儿。他到天枢星之后,还没动过第二发。
他把手从枪柄上拿开。现在不能动。他要先看清这张网是怎么织的,再决定从哪根线头上抽。
他往窄街里拐。身后的星港、航道关、议会区,三道猎线,像三只手,同时朝他刚才站的地方伸过来。他不在那儿了。
他走得不快。天枢星的白天,街上人多,他混在人里,像一条鱼进了河,网再密也兜不住水。他一边走,一边把刚才看见的那三组四人,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星港的四人,轮班,眼睛钉在闸口。那是进出的咽喉,所有外来的人都从那儿过,他们守的是“口“。航道关的四人,散在摊后,视线会交,他们守的是“线“——城里往来的主路,谁走哪条,他们记。议会区正门的四人,灰袍,袖里鼓着,他们守的是“门“——他若想进议会区,先过他们。
口、线、门。三道猎线,不是乱撒的,是织的。一头卡在城外,一头卡在城心,中间用街串起来。他若往城外走,星港那四人先拦;他若往城心走,议会区那四人先拦;他若只在街上晃,航道关那四人跟着。怎么走,都踩在一根线上。
于洋在归墟之城被六个人围过。那六个人是散的,凭一股狠。这回不一样。这回的网有结,有经有纬,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站哪根线。职业猎手,守规矩——规矩不是客气,是织法。
他把手按了按怀里。缰绳在,硬的。这团东西是玄鲸的,也是刀疤男人的来路。他现在还解不开,但不急。先活过这张网,再想怎么用绳。
窄街的檐口低下来,铜片叮当声近了。他收了心思,把步子放得更像路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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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街两边是卖零件的小铺,檐口低,挂着的铜片被风碰得叮当响。于洋刚走到中段,前后就同时有人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