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
纸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很淡,像是写的人压根不想被人第二回认出笔迹。
「缰绳系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他读了第三遍。
读第一遍,他当这是吓唬。读第二遍,他摸了摸怀里那根绳。读第三遍,他把纸条按在桌面上,指节压得发白——这一回,他不觉得是在吓唬了。
这行字他在归墟之城没听过。在航道上没听过。在刀疤男人追了他三万里的那些夜里也没听过。
谁会知道他怀里这根绳?
谁又会专门写一张纸条,把这话递到他手里?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但纸条给了一个他不能假装没收到的提示——这根绳,可能跟他一直以为的不一样。
他一直以为缰绳是武器。
锁门、锁人、锁一颗不想让它跳的心脏。在归墟之城他见过别人用它,用的方式都像一个趁手的工具:拴住,完事,绳子还是绳子。
可纸条说,系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于洋不信吓唬,但他信后果。吓唬可以当耳旁风,后果不能。他活到今天,靠的就是把每一句要命的话都当成会落地的事去防。
他得试。
不是去锁谁,是先把这根绳摸清楚——它到底怎么咬人,咬在哪一处,咬下去要他拿什么去换。
他把门窗关严。
天枢星的夜风从缝里钻不进来了。屋里只剩一盏烛,火苗被他挪到墙角,光缩成一小团,照不清桌面,只照出一片暗黄的影,连他自己的影子都落在影外头。
他抓了一把米,撒在桌上,用掌心抹开,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够放一只茶壶。
这圈不是阵。他不懂阵,归墟之城那些人会,他不会。这圈只是给他自己看的——进圈的东西,归他管;出圈的东西,归绳管。他要在圈里把缰绳的脾气试出来,试完,再把米扫了,一点痕迹都不留给人瞧。
缰绳从怀里抽出来。
绳子是旧的,表面磨得发亮,缠在手心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像握着一段冻住的河。他把它放在圈中央,盯了三息。
三息之内,他没动它。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先看清,再下手。归墟之城的人用绳用得太随意,最后都把自己系进去了。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这间屋是他临时借的。天枢星他落脚没几天,能稳妥关上门窗的地方不多。白天城中人多眼杂,他不敢动绳;夜里这一带安静,隔壁住的也都是些不关心旁人死活的散户。他选这儿试,图的就是一个没人撞见、没人多问。
绳是他从归墟之城带出来的。那座城让人忘掉来处,他偏偏记住了这根绳——记它,是因为它和别的都不同,是整座城里唯一一件不认忘、只认人的物。他在城里绕了许久,要的也就是它。这样的东西,他不肯稀里糊涂用错,更不肯在没摸清脾气之前,就凭着一股狠劲往归墟上递。
纸条是谁塞进来的,他不知道。门缝底下,他回来时就多了那张粗麻纸,像有人趁他不在,弯腰从缝里推进来,连个脚步声都没留。天枢星这种地方,能无声无息把东西递到他屋里还不惊动他的,不多。
他又去门边听了一回。
门外是空的。廊下风穿过去,带一点远处酒肆的喧,近处什么都没有。
于洋回到桌前,把缰绳在圈中央摆正。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不是不紧张,是紧张这件事他留到动手之后,动手之前,他只把该查的查完。
灯油在墙角轻轻响了一声。
于洋收回目光,开始第一回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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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他拿的是茶壶。
茶壶是粗陶的,壶身有一道旧裂,用铜丝箍着,是他在天枢星这间屋子里现找的。不值钱,不认主,正合适拿来当头一个靶子。
他把缰绳的一端,松松绕住茶壶的把手。
绳子一贴上陶坯,就贴住了,不是缠,是像认得那道弧似的,自己伏上去。另一端握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