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内侧蒙了一层泛白的水汽,温吞的哈气在靠近铝合金框角的地方结成极细小的水洼,顺着发黄的密封胶条断断续续往下淌。
外头北风很大,光秃秃的槐树枝一下下扫过外墙,发出发涩的刮擦声。
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的三位数;旁边挤着一行淡黄小字:老实验楼清库拆除,倒计时七天。
第四节晚自习向来是整栋楼最沉闷的间隙。
头顶两排日光灯管发出平稳微弱的电流嗡鸣,几十道硬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划过去,空气里浮着干燥的碎纸屑味、冷粉笔灰,以及厚棉服在逼仄教室里捂出来的沉闷棉絮气。
周骁航把手里那支握了大半晚上的黑色中性笔撂进铁皮笔槽里,塑料笔杆在凹槽里弹了两下才彻底停稳。
他腕骨凸起处被生硬发凉的桌沿硌出了一道清晰的浅红印子,在泛青的皮肤上泛着充血的钝痛。
他肩膀平直地挺着,没有侧过头,左手食指贴着微凉的桌面,按着一张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的防近视草稿纸,缓慢平稳地推到了林澈宁摊开的物理压轴试卷左侧。
纸面下方压着一把用断钢锯条打磨过的扁口小撬棍,只有半拃长,边缘泛着乌沉的冷光,被粗砂轮磨出的毛刺在灯下泛起微弱的青色。
草稿纸上是用直尺和圆规起底的老实验楼地下走线图,铅笔印子压得很深。
防空洞改建的地下二层,断电与巡夜的时间节点被红圆珠笔圈出了醒目的小圆环,末端引出一道极细的折线箭头,直扎在最深处标着“9”号的铁皮柜位置,图线旁还用蝇头小楷标注着通风井的净空标高,以及两道能够避开主干道监控与保安手电直射的死角拐角。
三年前化工厂那起原料泄漏事故,定性的通报连夜下来,责任全扣在当班化验复核的林父头上。
当年经手试验样品的原始交接底稿根本没有进入市档案局的卷宗,而是被厂办当成涉险废弃物连同报废试剂一起封箱,锁进了附中隔壁这栋老红砖实验楼的地库。
周骁航三天前在校务处废弃档案室的旧目录里,翻了整整两个中午,硬是从泛黄发脆的附页末行翻出了那行注着“暂存老楼生化库9号防潮柜”的物资条码。
两周后老楼爆破平整,推土机只要一进场,泥土深翻,底下的钢筋水泥和旧账册就再也翻不出来了。
林澈宁垂下眼睫,目光在纸面上的红折线上停顿了两秒。
周骁航站直了后脑勺能顶到门楣上沿脱漆的木边,林澈宁个子稍矮一些,骨架显得窄而匀称,洗得发白的蓝白拼色宽大校服套在身上,袖口长出一大截,遮住了半边手背。
他五指无声地收拢,食指侧缘蹭过撬棍冰凉锋利的钢口,不动声色地将它推入校服内侧贴袋,随后两手将草稿纸反面扣下,用手肘严严实实压在了物理大题密密麻麻的推导步骤下方。
黑中性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指节用力压下去,在粗糙的防近视纸上戳出一个微凹的圆坑。
九点四十分,下课铃尖利地撞散了满室的滞闷。
电铃在走廊顶棚震颤,生锈的铁舌头敲击铜盘,整栋教学楼在几秒钟内被桌椅拖拽的钝响与杂乱的球鞋声灌满。
走读生把厚重的练习册塞进书包往车棚涌,住校生端着塑料水杯和泡面桶往水房挤,说话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旋冲撞。
两人坐在靠窗最后一排没动,周骁航把那本厚重的物理竞赛小册子合上,塞进包里拉严;林澈宁把草稿纸折成火柴盒大小的一小块,塞进纯棉运动裤内侧的暗袋,低头把系得过紧的球鞋带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死结。
等走廊里的喧嚣彻底退散,整座老教学区陷入一片死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实验林带的小径。
深秋的杂草已经枯透发脆,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断裂声。
周骁航走在前面,肩膀宽阔,挡住了从树隙里穿过来的大部分北风。
两人把校服拉链全拉到了喉结顶端,下巴缩进立领里,步幅压得很低,鞋底几乎贴着地面往前蹭,避免鞋底花纹刮擦泥沙发出脆响。
穿过这片杨树林就是老楼背阴的防空洞外沿,四周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干道上的高杆水银灯透过干枯的枝桠,在泥地上洒下一片片碎裂惨白的冷光。
巡夜保安的强光手电光束毫无预兆地从林子东侧横扫过来,白生生的光柱划破夜色,在槐树干上投下交错杂乱的黑影。
周骁航脚下一顿,反手去捞林澈宁。
深秋夜里视线昏暗,他的手掌抓实了林澈宁校服后背的厚布料,扯着他往下一矮,借着废弃排风机生锈铁壳的遮挡,两个人一起摔伏进水泥排水凹槽里。
凹槽里积着半寸深的烂树叶,散发着草木腐败的泥腥气。
林澈宁的额头撞在周骁航颈窝的硬立领上,能闻到对方校服上常年浸着的冷水肥皂味。
周骁航的小臂横在两人头顶上方,肌肉绷紧,呼吸紧紧憋在喉头,胸口起伏得很沉。
强光光斑擦着头顶两尺高的排风管道晃过去,保安在水泥主路上慢吞吞走远,剧烈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脚步声最终被呼啸穿堂而过的北风彻底扯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