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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 独赏（第4页）

“无法忍受他纯净的灵魂可能会被那个污浊的世俗所玷污，甚至无法忍受他有一天，可能会将那份他曾独享的专注与情感，分给旁人。”

秦叶生开始清晰地察觉到不同。

在杜蘅口述的版本里，爱情的悲剧源于外部势力的强取豪夺，是军阀崔铭的残暴导致这一切。

而此刻，在崔时雍的版本里，悲剧的种子，似乎从一开始就埋在画家顾寒江自身的性格深处，源于他那过于炽烈纯粹，以至于最终扭曲变形的爱。

“他想留住他，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

“他想留住杜玉楼最完美，最动人的那个瞬间。”

“那种极致的美，在他看来，应该是永恒的，凝固的，不容任何更改与衰败的。”

“于是，他倾尽所有……”

崔时雍的语速变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浸着某种沉重的秘密。

“甚至……据说，他用上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带有特殊效力的古老媒介。”

“他想做的，不仅仅是画一幅肖像。”

“他是想将杜玉楼的灵魂，他的生命精华，他所有的美与灵性，都永远地锁在那方画布之上。”

秦叶生感到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杜玉楼的身体，在那幅画即将完成的时候，不可逆转地衰败下去，油尽灯枯。”

“他的生命，他的活力，仿佛真的被那支凝聚画家全部痴念与偏执的画笔抽走，融入那片他所追求的，所谓的永恒之美之中。”

崔时雍抬起头，目光穿透两人之间昏暗的光影，毫无避讳地看向秦叶生。

崔时雍的眼底，翻涌起疯狂的痛苦与执念。

那是与故事中顾寒江如出一辙的，对某种极致，某种永恒的追求与认同。

“顾寒江守着那幅耗尽他所爱之人生命画成的画，度过孤独而漫长的余生。”

“他留下遗言，后代子孙，需世代守护此画，并不断寻找那些天生敏锐，能与画中残存魂韵产生共鸣之人，以他们的心血与灵性去温养修复，使这份以极端方式留存下来的美永不褪色，也使玉楼那被束缚在画中的魂灵能有所依托，不至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故事讲完，书房里陷入死寂，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只有窗外永恒不变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

秦叶生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两个版本的故事，如同两把截然不同的钥匙，摆在他的面前。

杜蘅的版本，指向外部强权的迫害，简单，直接，充满对弱者的同情，也为他提供对抗崔时雍的道德武器。

而崔时雍的版本，则指向内部因爱生痴，由爱生妄的自我毁灭。

它更复杂，更幽微，也更恐怖。

它将悲剧的根源，归结于爱本身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可怕力量。

而这个版本，似乎更能解释那幅画为何会带着如此浓重的不祥与哀伤，也更能解释他那些诡异的梦境和共情。

他不知道该相信谁。

理智告诉他，这两个故事可能都经过修饰，都只揭示真相的一部分，甚至可能都是谎言。但情感上……

他看着此刻隐在阴影中的崔时雍。

那个一向冷静自持，仿佛永远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在讲述这个故事时，竟然流露出如此真实而深刻的痛苦。

那痛苦不像伪装，它来自于灵魂深处，与故事中那个偏执的画家顾寒江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

不合时宜的心疼，悄然在秦叶生冰冷的心湖中滋生蔓延开来。

即使他清醒地知道，这心疼，很可能也是对方精心编织，用于捕获他的陷阱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