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需要出席一场规格颇高的私人拍卖会。
这类活动他以前偶尔会参加,主要是为丰富他的藏品,或者进行一些必要的资产配置与社交。
但如今,这类需要耗费清醒时间的活动,对他而言更像是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他坐在低调而奢华的黑色轿车后座,揉揉眉心,神情恢复一贯的疏离。
拍卖会现场,柔和的灯光打在展示台上,拍卖师用富有磁性的声音介绍着一件件珍贵的拍品。
崔时雍坐在前排预留的位置上,意兴阑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那枚造型简洁的铂金指环,思绪早已飘远。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秦叶生那间杂乱却充满生命张力的画室。
想起那些浓烈而纯粹的色彩。
想起他介绍药枕时,那急切又笨拙,生怕被拒绝的样子。
真实的画面与梦中牵着他的手,在虚幻街道上笑语晏晏的身影,不断交织重叠,最终变得难分彼此。
直到拍卖师示意助手展示出下一件拍品。
那是一件尺幅不小的油画肖像,被小心地放置在专用的画架上。
画作的背景是沉郁得近乎漆黑的暗色调,画面的主体,是一位穿着精美戏服,扮相应该是昆曲旦角的年轻男子。
他眉眼如画,妆容精致,但真正攫住人目光的,并非那华丽的头面和服饰,而是他眉眼间透出的那股难以言喻的风骨。
混合了柔媚与坚韧,哀婉与孤高的复杂气质,阴郁中透着执拗,尤其是那双眼睛,笔触间仿佛凝聚画家某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与偏执,穿透时光,直直地望向台下每一个注视它的人。
拍卖师用专业而富有煽动性的语调介绍道:“诸位,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民国时期画家顾寒江先生,极为罕见,几成绝响的传世作品之一。”
“画中人物,据考证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昆曲名伶,杜玉楼。”
“此作笔法精湛,情感浓烈,不仅是顾寒江艺术生涯的代表作,更承载着一段颇为传奇的往事。”
顾寒江,杜玉楼。
崔时雍收藏了大量民国时期的物件,对那个年代的艺术圈和轶事自然有所涉猎。
顾寒江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资料记载中,那是一个才华横溢却性情孤僻的画家,最终传闻因痴迷一位昆曲名伶而精神失常,结局潦倒,作品存世极少。
他甚至没有过多思考,在拍卖师报出起拍价后,便干脆利落地举起手中的号牌。
竞拍过程并不激烈,或许是因为画风过于阴郁小众,或许是因为起拍价本身就不低。
有几个竞争者试探性地跟了几轮,但在崔时雍那志在必得,毫无波澜的加价姿态下,都陆续放弃了。
最终,那幅名为《杜玉楼》的画像,以远超其市场预估值的价格,落入崔时雍手中。
当晚,那幅巨大的画像被小心地运送回别墅。
崔时雍并没有立刻将其收入他那恒温恒湿,安保严密的专业藏室。
佣人按照他随口的吩咐,将画框外面包裹的保护材料拆开后,便将那幅画暂时靠放在他卧室一面对着空墙的角落。
他原本打算次日再仔细鉴赏并决定其最终归属。
然而。
次日清晨醒来后,一个突如其来的越洋视频会议占据他整个上午。
紧接着又是几份急需处理的紧急文件……
于是,那幅凝结着顾寒江疯狂与痴念,描绘着杜玉楼风骨与哀愁的画像,就被这样不经意留在卧室的角落里,与那个散发着古怪气息的药枕,相隔不过数米。
夜色再次深沉如墨。
崔时雍洗漱完毕,几乎是带着急迫的渴望,将自己疲惫的身躯投入到柔软床榻的怀抱,而后,毫不犹豫地将头枕上那个暗紫色的药枕。
之前的梦境,如同被暖黄滤镜柔化的青春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