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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第1页)

病好利索之后,阮糯在屋里又闷了两日。祝知微不让她多动,岑烈又不让她做活,她整个人像被供在案上的瓷人,连去灶房拿个碗都有人先一步替她拿。这天清早,她推开窗,看外头日头正好,风也柔和,便对里间的祝知微说:“我想下山走走。”

祝知微正在分药,闻言连头都没抬:“再歇一日。”

“再歇下去,我的骨头都要软了。”阮糯说。她走到门口,把昨夜晾在竹竿上的手帕收下来,叠成四折,别在腰间。又回头看岑烈。岑烈刚提水回来,一听下山,倒是比她还高兴:“我去把竹篓腾出来,正好带点野货下去换。”

祝知微叹了一声,把药包好,说:“半个时辰。最迟晌午前回来。”

从半山腰下去的路走了不知多少回,可每次走,还是不一样。晨露从草叶上滑下来,把三人的衣摆都蹭潮了。越往下,路越宽。快到山脚时,已经能看到田埂。稻田早收过了,地里只剩短短的茬,几只灰鹌鹑在里头钻来钻去。再往前,几缕青烟从人家屋顶上冒出来,混在晨雾里,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闻到了。”岑烈忽然说。

“什么?”阮糯问。

“炊饼。”岑烈眯起眼,朝东边指了指,“刘家铺子今天开得早。”

祝知微看她:“你就是想吃了。”

“顺路。”岑烈说,脚步已经快了几分。阮糯在后头笑。她走得不快,祝知微便也慢下来,和她并排。山脚下渐渐有了人声,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迎面过来,见岑烈背着野货,老远就招呼:“岑家姑娘,好些日子没见你下来了!”

“这不下来了。”岑烈应得响亮,把他让到路边,“张伯,这是又去岭上收山货?”

“可不。趁天晴,再跑一趟。”张伯擦了把汗,眼睛往阮糯这边一扫,笑着点头,“你两个伙伴也一块啊。”

祝知微点头,叫了声张伯。阮糯不熟,只跟着笑了笑,把脸往祝知微身后藏了藏。张伯没多说,挑着担走了。走出一段,又回头喊:“你下回打了好皮子,记得给我留一张!”

“行啊,两张也行!”岑烈冲他挥挥手。

进了镇子,人更多了。

青石路两旁摆了一溜地摊,卖菌子的、卖竹编的、卖粗盐和油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个孩子蹲在石阶上,拿草叶逗一只土狗,狗不理他,倒盯着阮糯看。阮糯从袖中摸出半块糖,蹲下来,摊在手心。那狗凑近嗅了嗅,又退开。孩子抬头看她,说:“它怕生。”阮糯笑:“我也怕。”孩子“哦”了一声,把糖拿走了。

岑烈去刘家铺子买饼。那铺子只一间门脸,灶台就支在门口,油香能飘出半条街。刘婶拿纸包了三张,多给岑烈塞了一块,说:“知道你来了就惦记这口。”岑烈把纸包打开,先递给阮糯。阮糯咬了一小口,说比山上自己烙的香。岑烈得意:“那是。刘婶这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

祝知微接过饼,没吃,只慢慢撕下一角放嘴里。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有几个妇人远远站着,往这边看,又凑在一处低语。她们看的是阮糯。那眼神并不凶,甚至有些怜悯。可阮糯像被那视线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岑烈身后缩了缩。

“甭管。”岑烈把饼一收,拉住阮糯的手,“走,去前头看看。”

正说着,一个穿灰蓝短衫的中年妇人挤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她先叫了声“岑烈”,又看阮糯,像松了口气:“我前两天就说要去山上看看你。听说你病了,好些没?”

这人叫陈婶,住在镇西,平日常上山挖野菜,和岑烈混得熟。阮糯见过几回,但不怎么说得上话。她点点头:“好多了。多谢陈婶记挂。”

陈婶一摆手:“谢什么。我给你拿了几块姜,还有些新下来的芋头。你病刚好,得吃软和些。”她边说边把东西往岑烈手里塞。岑烈刚要推,陈婶又把脸一板:“让你拿就拿,又不是给你的,是给阮姑娘养身子的。”岑烈这才收了,咧嘴笑:“那我替她收下。回头我给您打只兔子。”

“打兔子是你自己嘴馋。”陈婶笑骂。她看了看祝知微,说:“你倒还是老样子。”祝知微点点头。陈婶也不多话,又嘱咐阮糯多歇,便提着篮子走了。

“陈婶人真好。”阮糯小声说。岑烈把芋头放进竹篓:“她男人前年走的。自己带着孩子,还总记挂别人。”阮糯没说话了。她看着陈婶挤进人群,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集市走到头,三人停在桥头。桥是旧石桥,桥下一条窄河,水声清浅。几个孩子在河滩上翻石头玩,裤子湿到腿根,被岸上的奶奶追着骂。阳光铺下来,把河面照得细碎。岑烈趴在桥栏上,看那群孩子。阮糯靠着她站。祝知微立在两人稍后些,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都往一个方向牵。

“想什么呢?”岑烈偏过头。

“没想什么。”阮糯说。她也去看那些孩子。过了会儿,忽然问:“我们今晚不回去行吗?”岑烈一愣,随即笑起来:“怎么,你想在镇上住?”

“陈婶说晚上镇口有灯会。”阮糯说。她声音很轻,像怕这个念头一出口就会被风吹跑。

祝知微没说话。她看着河面,水光在她眼睛里流动,把她的神色映得明明灭灭。岑烈先看阮糯,又看祝知微,见两人都不动,便说:“住一晚就住一晚。正好陈婶说了,去她家吃晚饭。她家偏,少有人去。你要是累,就去她那里歇。等天暗下来,再出来看灯。”

“会不会太麻烦人家?”阮糯问。

“麻烦什么,她看见你去,不知多高兴。”岑烈说。她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像又被什么点亮了,“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她知道哪里的灯最好看。”

阮糯点点头,脚步轻快起来。祝知微跟在后面,走过桥头时,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集市还在远处闹着,人声渐渐小下去。一群雀子从镇口的槐树上飞起来,往山里去了。

陈婶家离桥头不远,拐进一条窄巷就到了。院门半掩,门头挂着一小串陈年的干艾草。岑烈在门口喊了一声“陈婶”,里头很快应了。

陈婶正坐在院里剥豆子,见三人进来,喜得直拍手:“哎呀,正好正好!今晚有灯会,我方才还说院里冷清,正愁没人一道去。你们来得巧,快屋里坐。”她笑着,把竹匾往旁边一推,张罗起来。那院子不大,墙角种着几棵葱,绳上晾着几件孩子的衣裳,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皂角味。

“我去帮陈婶剥豆子。”阮糯说。她难得主动。陈婶笑得直点头:“好,好。你也别累着,就坐这儿,咱娘俩慢慢剥。”说着真去搬了张竹凳,放在自己旁边。岑烈和祝知微对看一眼,都笑了一下。岑烈去里屋帮陈婶的儿子看功课,说那小子一见她就跑,今天可算逮着了。祝知微在院里坐了会儿,看阮糯跟陈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阳光从院墙外斜进来,把两人的脸都晒得暖洋洋的。她坐得很安静,像在听风,又像什么都没听。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没再去找什么红线。她看的是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枣,在风里轻轻碰,发出极小的沙沙声。

“今晚,会看见很多灯吧。”阮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祝知微转过头,见她正望着院门外的天。那里已经有些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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