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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果酒（第2页）

“你们说，我们仨要不就这么过一辈子吧。”岑烈突然说。

她不是看谁，而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风从山梁上滑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一晃一晃。她喝了酒，眼尾有一点红，可眼神很清，清得不像个醉鬼。

“有肉吃，有酒喝，有你们两个。我哪也不去。”她说。

院子里静了一下。只有远处的山风在响，和灶房里没熄的炭火偶尔爆出的一声细响。

阮糯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点酒。月亮在杯中轻轻晃，碎成好几十片，像被搅碎了的梦。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小声说了句：“我也是。”

岑烈坐直身子，目光转向祝知微：“你呢？”

祝知微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眼睛亮得盛了满月，一个脸被酒意熏出红晕。风从山那头过来，绕着三个人转了一圈，把桌上的灯吹得一跳。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卡了很多年。

“我……”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还能去哪。”

岑烈就笑了。那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亮堂堂的，比月亮还晃眼。她端起杯，把最后一杯酒举起来：“那说好了啊，我们仨就这么过一辈子。谁都不许走。”

“谁都不许走。”阮糯跟着举杯。

祝知微慢慢伸出手，也把杯举起来。三只杯子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声音很轻，像山涧里两片石头擦过。月光从三只杯子之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道极细极细的线，把三个人连在了一起。

那晚的月亮好得不像真的。

酒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岑烈又唱起了那支不成调的山歌，阮糯靠在椅背上，脸烧得红红的，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唱。祝知微不说话，只坐在那里，把杯里最后一口酒慢慢饮尽。

夜深了。山风凉下来。阮糯有了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岑烈把她扶起来，半背半搀地往屋里送。走到门口时，阮糯已经靠在她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像只软乎乎的猫。

祝知微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她把桌上的空酒杯一个个收进木盆，去灶房打水洗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洗完杯，把木盆放回原处。经过阮糯和岑烈睡的那间屋时，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两人并排躺着，岑烈的一条胳膊搭在阮糯身上，睡相不雅。阮糯缩成小小一团，脸还红着。

祝知微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看见空气里有几根极细的红丝，从屋里飘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微不可察的光，像谁在深夜里牵出来的几根弦。

一根，从阮糯的手腕，绕向岑烈的心口。

一根，从岑烈的指尖，慢慢伸向她的方向。

还有一根，比头发丝还细，正轻轻贴向她自己的喉咙。

她伸出手，想去碰。指尖刚触到那根丝，它就一抖，像被惊醒的蛇，缩回暗处不见了。

祝知微收回手，把外衣裹紧了一点。

月亮已经偏西，山野里只有虫鸣。她转身回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木屋里很暖，有酒香，有炭火气，有另外两个人熟睡的呼吸声。

她躺下时，面朝着墙壁，把手腕贴在胸口。

那根红丝没有走。它就在那里，一圈一圈，比白天的时候，又紧了一些。

可她分明觉得，这屋子，是她这辈子住过最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