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洲又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怪?"
"就……说不上来。魂不守舍的。"
余晏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踢足球的。足球被一脚踢飞,高高地飞向天空,在蓝色的背景里变成一个黑点。
余晏盯着那个黑点,直到它落下来,被某个学生接住。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近在咫尺。
"啪"。
像是有什么东西拍在玻璃上。余晏转过头,窗外什么都没有。但玻璃上留了一个印子,湿漉漉的,五指的形状,大小跟他的手差不多。
余晏把手贴上去。掌心和那个印子重合的瞬间,他感觉指尖碰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软的。有弹性的。像是一层薄膜,隔在他和什么之间。
"祁丰年。"他低声说。
玻璃上的印子慢慢消失了,像水渍被太阳晒干。余晏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留下。但他知道不是幻觉。那一下触碰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把手攥成拳头,塞进校服口袋里。
下午的课余晏没听进去多少。数学、英语、历史,一张张陌生的脸在讲台上换来换去,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瞎说几句,居然也能蒙混过关。这具身体的记忆还残存着,碰到某个知识点的时候会自动蹦出来,像设定好的程序。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余晏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周洲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他穿过走廊,跑下楼梯,经过操场,一路跑到校门口。铁门开着,门卫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没注意到他。
他站在校门口喘了几口气。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影子拖得很长。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记忆中"自己"租房子的位置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的冰柜里摆着各种饮料。余晏停下来看了一眼,视线落在角落的可乐罐上。铝皮上凝着水珠,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掏了掏校服口袋,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他抽出一张,买了一罐可乐。
有点冰,不过能接受。他攥在手里,凉意渗进皮肤。他直接拉开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罐口冒出一股淡奶油色的白气。他仰头灌了一口,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二氧化碳在舌尖上炸开,冲得他眼眶发酸。
他把空罐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拖在柏油路面上。
租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三楼。余晏爬上楼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不知道钥匙在哪,但手伸进口袋的时候自然就摸到了。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昏黄的灯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着这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有洗衣粉的味道。
余晏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电脑是开着的,屏幕是黑的,动了一下鼠标就亮了。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档和一个浏览器图标。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搜索词:"怎么和同学相处"、"高中学习计划"、"孤独怎么办"。
他看着这些搜索记录,忽然觉得有点荒诞。那个叫余晏的、在这具身体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在消失之前,正在试图学习怎么跟人相处。
他关掉浏览器,躺到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后背。余晏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脸。他看着那张脸,慢慢觉得它像祁丰年,又觉得不像。
"祁丰年。"他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最后彻底黑了。余晏没有开灯,就这么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那只手。冰凉的、苍白的、从黑暗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手捂着他的嘴,掌心贴着他的嘴唇,铁锈的味道顺着齿缝往里渗。
然后是祁丰年的脸。从黑里浮出来,先是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然后是细框眼镜,再是右眼下那颗痣。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但余晏听不见。
余晏在梦里拼命地往前凑,想听清那句话。黑暗翻涌着,像潮水一样往上涨。那只手收回去,祁丰年的脸也往后退。余晏伸手去抓,指尖擦过镜框,什么都没抓住。
黑暗合拢了。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满头的汗。窗帘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应该是天快亮了。余晏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东西,像是墨迹。他凑近了看,那黑色在皮肤底下渗着,不像是蹭上去的,倒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渗。
余晏用指甲去抠那块黑。抠不掉。他用牙去咬,把指甲周围的皮肤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那点黑,洇成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尝到血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墨水、旧纸、还有一点点甜腻。
余晏松开嘴,看着无名指上那点洇开的痕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
"祁丰年,"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你他妈到底在哪?"
留下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