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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师与法庭（第1页）

凛冬褪去，二月携着连绵冷雨降临江城。

细雨绵绵不绝，把整座城市浸泡在湿冷之中。灰蒙蒙的雨雾笼罩江城一中的操场，红色的横幅被雨水打湿，沉沉垂落。高考百日誓师大会如期举行。

数千名高三学生身着统一的蓝色校服，在操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主席台上扩音喇叭嗡嗡作响，校长慷慨激昂的讲话穿透雨幕，回荡在整个校园。红色的励志标语铺展四方，锣鼓声声，少年们的呐喊蓄势待发。

方阵靠后的位置，顾南枝与沈照野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请假条。纸张边缘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找到班主任周老师的办公室。

周老师已经年过半百，鬓角又添了不少白发。接过两张请假条，他的眉头紧紧锁起，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今天是百日誓师，这是高三最有仪式感的日子。庭审的事情，完全可以全权委托律师出庭，你们两个，非要亲自到场不可吗？”

办公室窗外，操场上传来阵阵整齐的呐喊，隔着雨幕隐隐约约飘进来。那是属于千千万万高三学生的热血与期许。

“周老师，对我们而言，这场开庭，同样无法替代。”沈照野语气平静，却没有丝毫退让，“有些东西，不能只托付给别人。”

周老师看着两个孩子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执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见过太多学生，却很少看见这般被命运裹挟的少年少女。沉默片刻，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落下的自习，你们自己补上。”

二人低声道谢，转身走出办公室。操场上震天的宣誓呐喊轰然响起，他们却悄悄走出校园大门，背离沸腾的校园，朝着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方向前行。

灰色的法院大楼矗立在细雨之中，外墙被雨水冲刷得泛出冷调的水光，庄严肃穆，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顾南枝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外套，头发整齐束成马尾。沈照野陪在她身侧，肩膀微微绷起。秦若华也来了，一身素色呢子大衣，神色沉静，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走进法庭的那一刻，周遭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室内空气凝滞，座椅排得整齐，法徽高悬在正前方。

沈仲谦坐在被告席。时隔数月再见，他两鬓已经生出大片刺目的灰白，往日商场上的凌厉锋芒尽数消磨，眉眼间只剩下疲惫与麻木。他抬眼，目光越过法警，掠过旁听席，直直落在亲生儿子沈照野的身上。

四目遥遥相撞。

沈照野没有躲闪。没有恨意汹汹的对峙，也没有旧时光里父子温情的怀念，只有一份沉重的、隔着围栏的相望。

检方有条不紊地呈递一桩桩证据：被篡改的质检报告复印件，韩军的视频证词，冯德权的书面证言，还有当年沈仲谦亲笔签署的那份内部处置文件。一桩桩一件件，把三年前被人为掩埋的真相，完完整整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顾远川因为身体行动不便，没有亲临现场，由代理律师代为陈述当年受害的全部经过。

顾南枝坐在旁听席，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着外套衣角。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十三岁那个血色黄昏，医院里父亲半身瘫痪的模样，无数个深夜的煎熬，外婆悄悄抹掉的眼泪。所有隐忍，所有等待，都在此刻有了一个出口。

庭审进行到中段，沈仲谦当庭部分认罪。他承认行贿、伪造质检材料，却依旧坚持，顾远川的坠楼只是一场意外，并非自己授意加害。

“我的确想要压下那篇报道，但我从没有想过要置顾远川于死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之内一遍遍回荡。

顾南枝垂着眼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心里清楚，现实不会如同小说故事一般，所有罪恶全部全盘招供。可至少，一部分被掩埋的真相，终于得到当庭的审视。

休庭的短暂间隙，沈仲谦再次望向旁听席的沈照野。嘴唇无声开合，隔着人群与围栏，沈照野读懂了那句话：不要活成我的样子。

沈照野微微颔首。没有爱，没有恨，只是一场沉重的了结。

下午时分，庭审结束。走出法院大楼，绵绵细雨终于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一缕淡金色的夕阳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砖之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秦若华站在台阶之上，长长吐出积压许久的浊气。压在这个家庭头顶多年的枷锁，裂开了巨大的缺口。

“只是一部分结束。”顾南枝轻声开口，晚风拂动她的发梢。

“还没有全部落幕。”沈照野望向天边那片破开的云层，“但我们已经站在破晓之前。”

等二人赶回江城一中，百日誓师大会早已散场。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红色横幅依旧在晚风之中轻轻飘动，地面散落着破碎的彩色气球碎片。白日里沸腾的呐喊彻底消散，只剩下空旷看台，与远处城市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

他们走上看台台阶，并肩坐下来。晚风微凉，脚下是满地零碎的庆典痕迹。刚刚结束的庭审还沉甸甸压在心上，而身后，堆积如山的高三试卷，还在教室静静等待他们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