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头微微一紧,悄悄掀开被子,背靠冰冷墙壁接起电话。听筒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少年带着深夜倦怠的嗓音。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睡不着。”沈照野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脑子里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想见你。”
顾南枝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宿舍楼大部分窗户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应急夜灯。十一点四十分,校园早已经宵禁。
“老地方,操场看台。我出来。”
“翻墙?”沈照野微微吃惊。
“不是第一次。”顾南枝简单回复,迅速套上厚外套,把手机揣进兜里。
二十分钟之后,空旷萧瑟的操场。路灯间隔很远,大片区域浸在浓重的黑暗里。晚风凛冽,吹得人皮肤发疼。沈照野只穿了一件单薄长袖,站在看台台阶上等她,肩头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
顾南枝走上前,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披上。你穿得太少。”
“那你会冷。”
“你这件比我的薄。”
沈照野没有再推辞,展开外套,顺势伸手,将顾南枝一并揽进怀里。两个人裹在同一件宽大校服外套之下,紧紧靠在一起。晚风卷起顾南枝的发丝,一遍遍扫过沈照野的下颌。
“我爸委托律师,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沈照野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谩骂,没有威胁。只是问我,恨不恨他。我没有回答。最后只交代我,好好照顾母亲,就挂断了。”
顾南枝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会不会懂这种感觉?”沈照野的声音带着迷茫,“明明憎恶他犯下的恶行,可血脉羁绊摆在那里,不是说斩断就可以彻底斩断。哪怕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做错了,心底依旧会有一小块地方,为从前那些温情留着位置。这种撕裂感,很难跟旁人诉说。”
“我懂。”顾南枝轻轻点头,胸腔贴着他的胸膛,能够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心跳,“我母亲很早就离开,几乎从不联系我。偶尔照镜子看见和她相似的眉眼,明明心里有怨,却还是会冒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想。人就是这样,爱恨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夜色无边,操场远处的宿舍楼零星灯火如同遥远星辰。
“等案件庭审结束之后,我想去监狱见一见他。”沈照野缓缓说出这个在心底盘旋很久的念头。
顾南枝微微抬眼,月光切割开他分明的下颌轮廓。
“为什么要去。”
“我不是要求得和解,也不是去原谅。我只是想当面告诉他,他的儿子,没有活成他的模样。”
顾南枝轻轻摇头:“不必向任何人证明,包括他。你的选择,你自己心安就足够。”
沈照野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可我想证明给你看。”
顾南枝脸颊发烫,不再争辩,把脸埋回他的肩头。凛冽的秋风掠过看台栏杆,四下寂静,只剩下两个人交叠起伏的呼吸。
他们拥有了真相,可真相并没有立刻带来彻底的解脱。那些属于亲情的撕裂、过往的梦魇,依旧如同暗流,潜伏在平静生活的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