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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套与疤（第2页）

灯光底下，右手虎口那道疤露了出来。

疤很浅，比周围的肤色浅一圈，边缘几乎跟皮肤长在一起了，只留一道浅浅的凹痕，像谁用指甲划了一道，没划深。不细看，看不见。灯正对着，才看得清。

这道疤，纪柚不是头一回见。夏天换水的时候见过，她晾衣服的时候见过，她踮脚够不着花架顶、伸手去够的时候也见过。纪柚从来没问过。她只在那天第一次换绣球水的时候，叮嘱过她一句：『那水里泡过烂叶子，你手上那道疤，别碰脏水。』

那天，时见应了一声，没问她怎么知道的。

今晚，纪柚开口了。

“还疼吗。”

时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才想起来那里有一道疤。她想了想，说：“早不疼了。摔的时候疼。那会儿没人管，自己拿袖子蹭了蹭血，第二天结了痂，后来就忘了。”

纪柚没接话。她弯腰捡起茶几角上那只薄手套，坐回时见身边：“手给我。”

时见把右手伸过去，指尖在她掌心里顿了一下，才放稳。

纪柚张了张嘴。她没问是哪天摔的。她怕问下去，听见的是一段她没在旁边、也没人能替她挡着的日子。

纪柚把那只手套套回她手上。一只一只地套，先把大拇指送进去，再把四根手指对齐，一节一节往里推，最后把指尖的布料一截一截捋平，捋得没有一道褶。虎口那道疤，被灰白的毛线盖住了。

“以后换水戴这个。”纪柚说，“脏水别碰。”

时见低头，看着被手套裹住的手。手套刚摘下来，还带着她自己的体温，这会儿又隔着毛线，被纪柚的手按着。她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可以这么暖和。

“……你是第一个让我别碰脏水的人。”时见说。

纪柚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把毛线捋平。捋完了，她握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才松开，站起来：“水凉了，我去热。”

夜里关了灯，纪柚躺着，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时见那边。黑暗里，时见侧躺着，呼吸匀匀的，睡熟了。两只手都揣在枕头底下，压着，像护着什么。

这个睡相她见过很多次。天热的时候也这样，把两只手塞进枕头底下，睡一整夜。以前纪柚没想过为什么，今晚她想了：手冷的人，睡觉时想把两只手藏在暖和的地方。藏一宿，也没人替她焐。

她想起时见说的那个词：『第一个。』

那她以前的那些疼呢。摔了，没人问，自己拿袖子蹭血，结了痂，就忘了。都是她一个人挨过来的。

现在不用了。

纪柚屏着气，把枕头边沿掀开一点，侧身凑过去，握住时见的手腕，一点一点，把那只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抽到一半，时见的呼吸动了一下。纪柚停住，不敢动。等了一会儿，呼吸又匀了，她才把那只手整个拢出来。

纪柚用两只手把那只手合在中间，拢在自己心口前，暖着。黑暗里，时见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认得这个温度，重新睡沉了。

窗外，北风又把什么东西吹响了一下。纪柚合着眼，没有动。她想着：冬天还长。往后这只手，夜里有人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