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接过纸,想起自己刚到此地时说不完整的意大利语,不由笑了一下。
“我会记着。”
从教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路灯火多,雪被车轮压实,好走些;河边小路却更安静,雪落在深色河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纲吉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雫切葱时一下一下的刀声,想起自己答应半个时辰回去,又看看不远处的河。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
于是拐进小路。
雪落在河面上,落得极慢。
纲吉把手拢在袖中,心里还在算:回去先洗手,葱花不能让蓝宝抢,面要是坨了就多煮一把……
然后,雪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
像有人将整个冬夜的声音一把掐断。
风停在半空,雪片也悬在那里。河水没有声响,远处的灯火像隔了一层凝住的玻璃。
纲吉僵住。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这个感觉他认得,九年前在河边坠下时,他也曾听见蝉鸣这样断掉。
他抬头。
河面上方的暮色裂开了一道白线。那线越张越大,像被无形的手从里侧撑开。眉心的橙火猛地亮起,急促地朝那片白光应了一下。
不是攻击。
只是身体先认出了危险。
“等、等等——”
他往后退半步,鞋跟陷进雪里。账册和蜡烛在背囊中撞出一声闷响。
光已经落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时间扑倒,也没有时间抓住河堤的泥土。他只来得及抬手护住胸口,护住任务本和那点温度。
乱流将他卷走。
碎片从身侧倒掠:尖顶的建筑、锈掉的枪管、燃烧过的街道、港镇夜雾中的巡灯、账房窗外的番茄藤。它们都像被人倒着翻页,一页页退回去。
肩上五针留下的浅疤先淡了。
掌心磨出的茧也退了。
十年里长高的骨头、站稳后留下的习惯、学会的语言与记过的名字,被乱流从身上剥开,退回一层又一层的空白。
只有心口的滴没有被带走。
光绕开它,像水绕过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
纲吉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呼吸。他抓不住那些倒退的画面,只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剩下一个最眼前、也最普通的念头。
背囊里有回执。
灶上大概还等着一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