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哼了一声,把任务卡扔回桌上。
“下次还是同等级。别因为人家坐回去,就觉得自己能管一屋子人。”
这不是夸奖。
可第二个月,又有一张同等级的任务卡递到纲吉手上。
他把它收进账册时,忽然明白了一点:所谓能做事,不是有人把路替他扫平;是有人给他一条规矩、一条退路,再看他能不能自己走回来。
**二**
巴尔托洛的第二封信晚了十一天。
第三封信夹着一页被海水洇皱的商船日志。第四封信里,邻村一个渔妇说她见到过光;等阿诺德查到她当天正在照看生病的孩子,才发现那一句是她听丈夫转述的。
纲吉把“亲见”改成了“转述”,又在旁边写:记录人未到场,天气不详。
巴尔托洛后来在回信里抱怨:“你这表比海关还凶。”
纲吉认真回他:“凶一点,才不会把雷火当成路。”
从南行后的春天起,潮汐表渐渐长成了一张大纸。每月一封或两封信,固定商路不通时便会空一格;有时巴尔托洛亲眼看见雾,有时只有邻村的口信;商船日志上的方位按船员的习惯记,和渔民口中的“西南”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雨月把地方历法、月相与潮水另抄成表,慢慢给纲吉讲旧历换算。
“同一天,在不同人的账上,也可能不是同一日。”他说,“海上看方位,山上看方位,风里看方位,都有误差。”
阿诺德则只问经手人和保管过程。
“谁写的?”
“谁送的?”
“中间换过几次手?”
“他说看见时,有没有喝酒?”
纲吉一开始被问得头大。后来他也学会了,在每一条记录后面给自己留一句:可由观察点变化、风向、视线、记忆误差解释。
第一年夏末,他把季度汇总交给Giotto。
上面只写了一句:
“若干点位疑似东偏;资料互有冲突,继续记录。”
Giotto看完,没说“很好”,也没说“可以出发”。他把汇总折好,夹进地图册。
“继续。”
“嗯。”纲吉答。
他仍会在夜里摊开海图。东边很远,远到纸上的蓝色像另一种天。他把每次任务的报酬分成三份:一份日常,一份交给账房周转,一份落进自己的小袋。
小袋上写着:东渡盘缠,不挪用。
雫看见后没有评价。她只在年末结账时问:“这是你自己定的比例?”
“嗯。不会影响该用的钱。”
“那就按你的账记。”
她在账册上给那一栏留了位置,没有替他多放一枚,也没有少记一枚。
日子就这样从一封信、一张任务卡、一次回程验收里过去。
夏去秋来,秋尽又春。纲吉完成的低风险同行任务越来越多:葡萄园的租契、谷仓失窃后的货单核对、两家商户因旧账翻出的争执。他仍然会紧张,会在进门前把任务卡摸一遍;纳克尔仍会在他话太快时咳一声提醒;G仍会在他回来后先翻包袱,确认短刀没有被乱开刃。
但他的账本越来越整齐,路线越来越熟。
第二年夏天,潮汐大纸上依旧没有连出一条能让人相信的线。
有几处墨点像是往东挪了,也有几处完全相反。
纲吉盯着纸看了很久,最后把“东移”两字划掉,改成:疑似偏移,待核。
他不喜欢这个结论。
可不喜欢,不等于能把它改成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