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三日。
第一天,马车出镇后不久,纲吉翻开笔记本,在新页顶端写:
“南行第一日。阴。过橄榄园。车程六个时辰。补给点一处。”
写完,他停了停,没有在页脚写“第一天”。
前些年那些数字,是怕自己有一天忘了并盛,才一笔一笔钉下来的。后来数字停在页脚,他也没有强迫自己补齐。现在重新写下的不是倒数,而是路程、天气、问过谁、哪里能折返。
雫坐在对面核盘缠,瞥见那一行,没说话,只把“南行第一日”的日期抄进安全账。
第二天,蓝宝果然企图立功。
他指着一条岔进橄榄树林的土路,信誓旦旦:“夏天我就是从这里过的!少半天!”
车夫看了一眼,摇头:“冬雨后塌过坡,马车过不去。”
蓝宝涨红了脸:“我记得没塌!”
“你记的是夏天。”Giotto说。
蓝宝沉默了一会儿,梗着脖子爬回车上:“我又没说我是冬天去的。”
雫低头记账,笔尖停了停:“少走半天,免了;多走一夜,免了。”
“你怎么还记!”蓝宝大叫。
纲吉没忍住笑了。
第三天下午,风里的味道变了。
先是潮湿,随后是咸味。马车翻过最后一处低坡,冬海在远处露出来。
海是铁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浪撞上黑礁,碎成一层层白沫。它不像纲吉记忆里的海边:妈妈撑着大草帽,往他脖子上抹防晒霜;奈奈一边念叨他别乱跑,一边把饭团塞进他的书包。
这里的海冷得像一块巨大的铁。
纲吉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
东边在海那一头。他知道。可海在东边,不等于回家的路就在海里。
他把这句话写进笔记:
“方向可见,不等于道路可走。”
雫路过他身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斗篷领子按好。
“别看太久。天黑前要进村。”
那动作只停了一瞬。纲吉嗯了一声,把笔记本收起来。
渔村在背风的湾里,二十几户石屋挤成一团。晒网架上还挂着冰碴,狗先闻到陌生人,隔着半条村道狂叫。蓝宝却像忽然找回了用处,跳下车就朝修船的棚子跑。
“巴尔托洛!牛娃子回来啦!”
船棚底下钻出一个老人。脸被海风刻得又黑又皱,听见“牛娃子”三个字,先笑了一声。
“又来讨鱼?”
“这次办正事!”蓝宝把纲吉往前一推,又指Giotto,“信里那件事!他们要问!”
巴尔托洛打量了纲吉片刻,没急着说话,只侧身让开门。
“先烤火。人冻透了,问出来的话也会打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