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从柜台后探过身,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纲吉没听懂。可他听懂了那个拍法。
跟纳克尔的一样。是"干得不赖"的意思。
回去的路,明明是同一条,走起来却轻得发飘。
篮子里的面包还是热的,隔着藤条熨着他的手臂。找回来的零钱,他在路上数了三遍。第一次数到三枚时,他吓得停下来,重新把铜板一枚一枚摊在掌心;确认没有少,也没有多,才继续往前走。阳光把石板照得发白,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哼歌——哼的是雫在河边哼过的那支不成调的小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二十六天来,第一次,身边没有雫,没有雨月,没有Giotto——他自己,在这个世界,办成了一件事。
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可他在自家——这栋暂时被叫作"家"的石头房子——门口站定的时候,胸口胀得发疼。他放下篮子,扶着门框,鬼使神差地、小小声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厅说了一句:
"ただいま。"
没有人应。
他又自己给自己应了一句:
"おかえり。"
说完,鼻子就酸了。
好在,这次只酸了一小会儿。他抱起篮子,迈过门槛——今天还得把面包分给一屋子饿狼,还得上课,雫说了,今天的学费,记账。
G从桌边走过来,先把篮子接过去。四个面包,一个不少。两枚铜板换回的零钱,纲吉摊在掌心,也一个不少。G又检查了一眼篮子的藤条,最后抬下巴指了指门外。
雫替他问:"路上,有没有改道?"
纲吉赶紧摇头,又想起什么,伸手比出一根手指,指指自己的耳朵,做了个重新确认的动作。
"听错一次。"雫翻译,"问清楚了。"
G盯了他一会儿,把篮子放回桌上。
"下次先问清楚再开口。"他说。
这大概不是夸奖。可第二天,G又把一件小差事放到了他的面前。
日子还长。
……他好像,不小心,用上了"日子还长"这个词。
纲吉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一点,在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连同那块葡萄干饼一起,塞进了篮子最底下。
**六**
雫的小本子,最近添了新账目。
"落水者采买实录:独自进店,第一次说清需求,听错一次,重新确认;零钱无误。全程,未动用翻译。"
"感想:翻译事业,出现危机。"
"又及:多拿了一块葡萄干饼。老规矩——不是他挣的,是他那张脸挣的。这笔账他自己要还,用意大利语还。"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纲吉正把面包一个个抛给扑上来的少年们,动作笨拙,笑得傻乎乎。秋天的太阳照进院子,柠檬树上,有一颗果子黄透了。
按她最初的估算,这出戏,顶多看到秋天。
秋风是起了,河边的芦苇该白了头。可是那个数着天数、攒着单词、给收容所的孩子叠纸鹤的少年,看起来,没有一点要散场的意思。
雫想了想,翻回那一页,把"秋天"两个字,轻轻划掉了。
至于他要数到哪一天,才会忘记数——
雫不知道。
她只知道,等到那一天,这出戏,才算真正开场。
而在那之前,纲吉还会继续去河滩。下一次,他打算把神父借来的那页抄录带上,顺便把今天新学会的几个词写在页脚。那页纸也会跟着他们去问更多的人,夹进一封又一封没有答案的回信里。路还没有找到,话也还没有学会,但他至少知道,听不懂的时候,应该重新问一次。